自从失去视觉,沈约的听觉有了飞跃般的提升,通过刚才的声音能判断出顾宁远所在的大概位置,甚至能在此时听到在寂静空气里细微的呼吸声。
顾宁远侧着脸,眉眼低垂,正在出神。
沈约一个不慎,手在床沿边一滑,上半身向下倾倒,眼看着就快要从上面跌落。
幸好顾宁远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动作敏捷,长臂一伸,拦腰把沈约捞起来。
顾宁远皱眉,沈约的危险行径有些惹恼了他,顺手就用另一只拿着书的手敲上了沈约的小脑袋。即使是用力,也是轻轻的,算是个小小的惩戒。
“下床要不知道喊人吗?小心碰到眼睛。”
沈约本能地捂着头,简直难以置信。
顾宁远把他放在床上,又问:“要什么?还是去厕所?”
沈约还是呆愣愣的,一脸即使是遮挡住上半张脸也盖不住的惊讶,还带着些许委屈。
顾宁远瞧着他委屈的模样倒轻松起来,说话也柔和了许多,“要什么就同我说。别委屈了,以后少做蠢事。”
沈约从震惊中缓过来,稳下心神,伸出一只手指随便指出去,“我要茶。”
顾宁远想起医生的叮嘱又要敲他的脑袋了,到头来还是忍住了。
“你不能喝茶。”
“哦。”被拒绝了难得的要求后,沈约并没有丝毫失望,只是安静地待在床上。
顾宁远知道他不想要茶,只是他想要的东西没有说出口,顾宁远不愿意去揣测。只是把椅子搬到病床边陪着他,等到他什么时候愿意自己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沈约揪断了耳边的一小撮头发,终于鼓起勇气问:“顾先生不去上大学吗?”
顾宁远一怔,却问沈约:“你刚才是醒着的,听到了什么?”
沈约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去上大学。”顾宁远认真地回答,又笑,“紧张什么,醒着总不能让你捂着耳朵不听声音。”
“为什么呢?”沈约听到回答后就急匆匆地问,又感叹般的,“上学那么好。”
在沈约的记忆的人生中,上学是件可望而不可求的事,他曾在书上或者电视节目上看到过孩子去上学的画面,那是与他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沈约对上学充满了憧憬,不知道给这件事裹上了多少层美好的幻想,就像是蜜糖一样。
顾宁远合上书,轻描淡写地回答,“我现在并没有时间去上学。”
“是,是吗?”沈约想到刚才另一个声音说的话,犹豫片刻,又小心问,“因为,因为父母去世的缘故吗?”
顾宁远“嗯”了一声,话题一转,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的父母吗?”
沈约没料到话题一下子又转回自己身上,他想了一会,总算是从干瘪黯淡的记忆里头拽出些东西,那都是些不太鲜亮,晦暗的场景,“我记得,好像是有父母的,还有个哥哥,他们……”沈约含含糊糊,“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顾宁远沉思,脸色晦暗难明。这倒是和调查相符,那时候沈家被肖谋搅成一团,沈婉的父亲拼着中风在床也把沈约送到别人家养起来,不让肖谋接近沈约。这件事本来不为人知,沈老爷子算的很好,可人心易变,那户收养沈约的人家贪了钱财,把他丢在孤儿院。
沈约在福利院长到十六岁,忽然一夕之间消失,顾宁远的调查到这里戛然而止,沈约再出现在东临市时已经声名鹊起,人人皆知。
这当中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
沈约年纪小,记不清楚小时候的事,是谁告诉他的呢?
顾宁远还在深思,沈约仿佛又想起什么,“我还记得,也许是做梦,里面有个人哄我睡觉,唱着安眠曲。”
那应当是沈约再小些时候的记忆,模模糊糊,只有那么一点点却足够他记到如今。
“那肯定是在做梦,”沈约又说,那个人的身影和记忆里的母亲完全不同。
顾宁远温柔地摸了摸沈约长到耳畔的碎发,“不是梦。”
是真的。
可顾宁远没有同沈约说更多。太过沉重的东西,以沈约的年纪是担不起的。
第7章 出院
沈约住院两个星期后的傍晚,主治医生在换药的时候仔细检查了他的眼睛,告诉顾宁远说,沈约已经可以出院修养,不必再待在这里了,只要按时回来换药就可以了。
其实并不是很严重的伤,只是因为伤在眼睛这种脆弱的位置才格外令人担心。
在医生详细介绍完以后的治疗和恢复计划后,顾宁远继续问:“那这么治疗过后,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沈约在一旁听见了,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偏过头,藏在过长的黑发里的尖耳朵却动了动,像只正在偷听的小奶猫。
医生惊愕了一下,这件事顾宁远问过好几次,昨天才又在办公室郑重地问了一遍,她不好多问,只是扶了扶眼镜,实话实说,“小朋友年纪小,恢复能力也强,但眼睛已经伤到了。不过不要紧,好好治疗保养的话以后虽然要戴眼镜,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沈约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攥紧的被单。
他知道自己不会看不见了,不过,也该离开这个地方了。
而顾宁远唇角含着一丝笑,揉了揉沈约的脑袋。
那一日,顾宁远像往常一样喂完饭,带着沈约下楼溜达了一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宁远点了一盏壁灯,只照亮了一片小小的地方,灯下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大一小两只影子都融在一处。
仿佛都成了一个人。
顾宁远贴近坐在沈约床上,不紧不慢地讲完了一个睡前故事,合上了书。
等到把书放回原处,顾宁远才笑了笑,“明天就回去了,不用再待在医院了。”
沈约原来都已经昏昏欲睡,此刻听了这话忽然一愣,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抿起嘴唇,两只手都握成拳头。
顾宁远又靠近他一点,把一只捏得紧紧的小拳头裹进掌心。
沈约轻声问:“要回去了吗?”
回福利院吗?
顾宁远摸了摸他的头发,“对。”
沈约的拳头捏的更紧,指甲嵌进掌心。
才做完手术,眼睛也看不见的时候他很讨厌医院。这里不是他熟悉的环境,寂静的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呼吸间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可沈约现在想,他是不是能再继续住院,是不是住院费太贵,顾先生不得不把他接出来。
可沈约终究没问出口,最终只是拽住顾宁远的衣角低声请求:“再讲一个故事吧。”
顾宁远把故事书重新翻开,不过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沈约以前不太喜欢这些故事,兴许是本身过于成熟,便嫌弃这些故事幼稚,今天却缠着他,听得认真极了。
那本故事书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
顾宁远把灯光调暗,敛了敛被子,弯腰在沈约耳畔道:“睡吧。”
沈约的呼吸渐渐变得缓慢绵长,像是已经坠入梦乡。
顾宁远撑着额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床上的孩子。
把沈约接进顾家,这不仅对于沈约而言是一个人生重大转折,对顾宁远也是。
沈约救了他的一条命,无论如何,顾宁远都得报答补偿。可对于顾宁远这样的人来说,报答补偿的法子太多,钱财权利,样样可供选择,可顾宁远偏偏选了最困难的一种,把沈约养成自己的弟弟。
他作为兄长的责任是要负担起沈约的一生。
可顾宁远却莫名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他欠了沈约一条性命,本来无以为报,可现在重新回到这时候,应当负担起沈约的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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