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能用。”楚思衡斟酌着开口,手指沿着那条朱砂勾勒的线条缓缓划过,“但不能让大军走。”
黎曜松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只派一部分精锐走此路?”
“嗯,无论多么隐蔽的路,人多了总容易暴露。”楚思衡抬头环顾四周,确保茶棚还处于无人的状况后才用气音道,“早年西蛮在中原布下了许多眼线,若要派出足以颠覆西蛮的大军,必然瞒不过西蛮的耳目。既如此,不妨直接光明正大给他们看。”
黎曜松眼睛一亮,顿时会意:“大军强攻商道吸引西蛮的注意,精锐则从此路直接绕到王都脚下,趁西蛮分兵对付大军,王都兵力空虚之时,直接兵临城下,一举颠覆西蛮!”
说到最后,黎曜松不由激动起来,声音一时没压住。
楚思衡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嘘——你小声点!”
黎曜松讪讪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等楚思衡收回手,转而压低声音问:“那要派多少精锐?何时动手?”
楚思衡沉吟片刻,反问道:“驻守连州的大军如今有多少人?”
“三千。”黎曜松迅速回忆,“这三千人本是计划入秋后补充到关度山的兵力,后便随我一同来了连州,眼下正驻守在尘关。另外各城的守军如今皆在漓河边待命,只要我下令,他们随时可集结尘关,进入西蛮。”
当初北境一战,楚西驰并非什么都没干——他给自己留下了保命的退路,在其余十一座城池皆安排了精锐驻守,倘若当初北羌破了关度山防线,一路南下,他便会往南撤到平阳城,以中间十座城池为屏障,再设一道防线。
黎曜松登基后,本想将这些兵力集结回来调去关度山,可远水难解近渴,加之那段时间他刚刚登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实在让人烦心,调兵一事便被他暂时搁置了。
直到黎曜松决定带兵去连州,他才想起还有这茬,便将分散在各城的兵力调到了漓河边待命,只待他一声令下。
“如此,楚西驰倒还算做了件好事。”楚思衡打趣道,“那便下令吧。驻守在连州的三千人中,挑五百精锐分批潜入西蛮,化整为零,等候命令。漓河边的大军……也可以出发了。”
黎曜松认真点头记下:“好。”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摊主默默收拾着茶碗,偶尔朝角落里瞥一眼,却没有任何反应——在这种地方做生意,最得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楚思衡将羊皮纸仔细叠好递还给黎曜松,抬眸朝王都的方向望去,城墙的轮廓已在夜色中模糊成一道灰黑的线,唯有城楼上零星的火把还亮着,像悬在半空的几颗孤星。
“时候不早了,”楚思衡收回目光,“我该回去了。”
黎曜松本想送他到城门,忽然想起什么,忙问:“对了,那位王子殿下的生辰,你准备怎么办?你拿此事与阿古雄做交易,倘若最后没让他满意,后果可不堪设想。”
“还在想。”提起这事,楚思衡便觉得头疼,“戏楼塌成那样,肯定是不能用了,但若是换成其它地方,只怕阿古达不会有太大反应……”
如果不能触动阿古达的心,他借此换来的特权就会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黎曜松支头静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尖抵上他的额心,轻轻揉开那紧蹙的眉头。
“难得见你因为一件事愁成这样。”黎曜松理着楚思衡额前的碎发,眼里带着笑意,“我这儿倒是有一个小主意,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楚思衡一怔,好奇看他:“什么?”
黎曜松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楚思衡:“……”
摊主正好将所有碗筷归位,下意识抬头朝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见那道素白的身影微微前倾,吻上了他身旁的黑衣男子。
摊主:“……”
看吧,在这地方做生意,最得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角落里,楚思衡刚准备松口,却被黎曜松反手扣住后脑,更深地按向自己。
待黎曜松终于舍得松开他时,楚思衡已是面红耳赤,眼尾还带着些许潮意。
“你……”
“几日不见,想你了。”黎曜松轻蹭着他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了,说正事。既然戏楼无法还原,那还原戏如何?”
“还原戏?”楚思衡靠在黎曜松怀里平复着呼吸,“你是说……排一出沙鬼的戏?”
“嗯,这样不用戏楼,随便找块地就能演。也不用费心去找专业的戏班子,找几个熟知沙鬼传说的本地人,把各种关于沙鬼的故事串一串,配上锣鼓,便是场热闹的戏。”
“沙鬼的话……”楚思衡在心里掂量片刻,“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什么?”
“没什么。”楚思衡摇了摇头,“那就一块办了吧。”
“嗯?”黎曜松抓住他话里的破绽,“还有别的?”
楚思衡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怀里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楚思衡侧首看向黎曜松,低声道,“近来我隐约觉得王都暗处的眼线多了许多,安全起见,你就别送我了。”
“……好吧。”黎曜松不情不愿应了一声,“这样的日子,究竟何时才能到头啊——”
“快到头了。”楚思衡轻声道,“待过了这个年,一切……都能有个了结。”
话音落,楚思衡便转身往外走。
黎曜松站在茶摊门口,目送那道素白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中。
夜风从大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以及一丝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茶摊。
摊主正在收拾他们方才坐过的那张桌子,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默。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原人,脸上带着常年在大漠风吹日晒留下的沧桑。
黎曜松靠近,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
“方才那些话,”黎曜松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都听见了。”
摊主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里的抹布。昏黄的灯火映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客官,我只是个卖茶的。”
黎曜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摊主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苦笑出声:“这位客官,小的在这地方做了三十多年生意,什么该看该听,什么不该看不该听,规矩在心里门儿清。客官放心,你与那位客官方才的话,小的一句都没听见。客官不必……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黎曜松眉眼微挑,转而从袖中摸出一袋黄金,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袋黄金在灯火下闪着金光,别说这个茶摊,买他的命都够。
摊主的目光直愣愣落在那袋黄金上,喉结滚动:“客官这是……”
“我不要你把那些话当没听过。”黎曜松的声音很轻,落在摊主耳中却仿佛有千斤重,“相反,朕要你牢牢记住方才的话。”
摊主诧异抬眸。
这位客官……方才说什么?
黎曜松上前两步,桌上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从现在开始,你这茶摊,归中原大军所有。”
摊主吓得一激灵,险些跪在黎曜松面前。
他虽常年在西蛮,可中原的事却也没少听往来的商人说。据说一年前,北境那位骁勇善战的黎将军颠覆楚氏皇族,自己登基做了皇帝。
那时他远在西蛮,对于这种权力的更迭并无具体认知,可如今权力更迭的赢家站在自己面前,甚至向自己挑明了另一场更大的、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权力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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