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远山一步步地挪动,脚上踩着的是用塑料板和鞋绑在一起而简易制成的户外踏雪鞋,这样能使他不会轻易陷进处处都是一两米深的厚硬积雪中,增加安全性。
风雪打在脸上,刮得脸颊生疼,他弓着背尽量把身体缩起来,背后的暖贴正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温热,顺着脊椎一点点往四肢蔓延,抵抗着接近零下五十的严寒。
易远山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一声。
“要是早点遇见商店,老李他们前两天就不会冻死在路上了……”他喃喃着,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吐司和剩余暖贴,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踏雪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基地挪。
二十多分钟后,终于哆哆嗦嗦地抵达了目的地,入口处,三个执勤的同伴正手揣袖子,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昏昏欲睡,连睫毛上都结了冰碴。
易远山经过他们身边时,顺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清醒点。”
人睡着不活动时,在零下四十度的温度中容易发生失温,前段时间就有执勤人员不小心站着睡着的,等别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有一会了。所以他们现在经过执勤人员时,都会拍拍他们,防止人困过去。
三人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两分,抬手使劲拍了拍自己冻得麻木的脸,勉强驱散睡意,“谢谢。”
易远山没再多说,双脚在门口的毯子上使劲跺了跺,将身上和脚底雪的抖掉后,钻进了防空洞,一步步向深处走去。
……
刘萤裹紧了些身上的衣服,对着双手哈了口热气,搓了两下手,继续用粗线缝补着前两日捡回来的破洞厚布帘。
她所在的这座防空洞长达三千多米,算是城市中十几个防空洞里条件稍好的那批了。
刚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光秃秃的长洞,如今在所有人的合力修整下,一半区域被隔成了一个个隔间,另一半则留做通行的走廊。
但说是隔间,其实也不过就是几根钢管一支,用乱七八糟的材料稍微挡挡他人视线而已,四处漏风。
狭小的空间里,唯一的热源是刘萤面前的火盆,但里面的燃烧物早已经熄灭,却不舍得添点新的燃料。
铺着破旧毯子的地铺上,女儿蜷缩着,将自己裹成了个球,瑟瑟发抖地开口,“妈…冷……”
刘萤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等爸爸回来的,人多了再一起烧,节省一些。”
她看着旁边角落里对方的所剩不多的碎木头,有些忧愁地捏了捏眉心。
老旧的发条机械钟咔哒咔哒的走着,时间显示已经六点多了。丈夫易远山天一亮就出去找食物和燃料了,这时候却还没有回来,刘萤心揪得发紧,十分担心。
“老天,保佑他可别陷进冰裂里,别被困住……”刘萤听着外面风暴的声音,咬着冻得发麻的唇,心绪难宁。
想着想着,刘萤想起了隔壁生病的邻居大叔,这一天隔壁好像都没有什么动静,不禁有些担心,她走出门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没有人答应。
刘萤一遍又一遍地拍着铁门,仍旧没有人应声,她侧着耳朵听,里面是一片死寂。
“郑叔!”刘萤喊了一声,心沉了下去,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推开了那破旧简易的门。
第38章
隔间里没生火,潮湿的寒气裹着淡淡的酸涩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刘莹忍不住皱了皱眉。她摸出截半拉的蜡烛,点燃,昏黄的光晕瞬间填满了逼仄的空间。
视线所及,破烂铁架床上躺着的正是老郑叔。
他蜷缩着身子,头歪向一边,颧骨高高凸起,原本蜡黄的脸此刻冻得发白,没了一丝生气。枯瘦如柴的手从床沿垂下来,还攥着一块皱巴巴的曲奇饼干,想来是到死都没舍得吃。
床边的火盆里,灰烬冷得透心, 连半点火星都寻不到。整个房间里也再找不出燃烧物,显然是弹尽粮绝。
靠墙的角落里,摆着一个灌满水的保温壶,壶身还裹着几层破旧的厚布保温,壶口拧得严丝合缝,生怕洒出热量。壶边孤零零地躺着半盒消炎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刘莹看着老郑叔的遗体,眼眶发酸,这三年的末世极寒,她见过太多死亡……可到了面对熟人离去的时刻,不管多少次心口还是被扎着一样疼。
郑叔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头,刚躲进防空洞时,身边还跟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哈士奇。
那狗是末世里少见的没变异的生灵,智商进化了点挺通人性的。老郑叔体力差,全靠那只哈士奇帮衬——刨雪找物资时,狗鼻子比人灵;拖着自制的雪橇载人运东西时,四条腿跑得飞快。
靠着这狗,老郑叔的日子还算不错,还曾在易远山夫妇饿到发昏时,分过他们食物,这份恩情,夫妻俩一直记着,作为邻居与他互相帮衬。
可天不测风云,就在上月,老郑叔外出找柴火时遇上了老虎。关键时刻,是哈士奇扑上去给了老郑叔逃命的机会,它自己却被撕成了碎片。
没了帮手与伙伴的小老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底气,身体一天比一天垮,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或许也是他自己不想活了,否则可以来找他们求助的,他却选择自己安静地躺着,死时连道声音都没发出。
刘莹望着他的尸体,心里一片茫然,这绝望的世界,到底还有什么盼头?
或许终有一天,她和易远山还有年幼的女儿,也会像老郑叔一样,在睡梦里长眠在洋洋洒洒的大雪里。
她吸了吸鼻子,默默将老郑叔的遗产收好。抱着沉甸甸的遗物,刘莹转身走出了老郑叔的隔间。走廊里阴风阵阵,她找到溜达中的巡逻队员,低声通知他们收尸。
基地的规矩,第一个发现尸身的人能带走遗物,但尸体若是被巡逻队发现的,这些东西就得充公,放进积分库里供人兑换。
巡逻队每隔两天就会挨家挨户敲门统计人口,防止有人悄无声息地冻死在屋里。
而后续尸体的处理是最残忍的,人们会将死者的头颅割下安葬,留个体面,但身体会放置到彻底脱水晾干,再将其身体肢解成一块块燃料……
极寒末世里残忍的生存法则,用逝者的血肉,为生者换取一丝活下去的路。
刘莹抱着遗物,脚步沉重地返回自己的隔间。刚推开门,被窝里就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女儿朵朵裹着单薄的被子,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担忧地开口,“妈,郑爷爷怎么样了?”
七岁的孩子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身边眼熟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明天又会是谁?
刘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郑爷爷啊,他搬家了,搬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朵朵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刘莹迅速打断。她摸出那块老郑叔攥着的曲奇,塞进女儿嘴里,“这是郑爷爷留给你的饼干,快吃吧。”
甜腻的过期曲奇饼干在嘴里化开,朵朵被勾起了馋虫,咔嚓咔嚓啃得香甜,方才想问的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糊弄着糊弄着就过去了。
刘莹搂着女儿,将她紧紧裹在怀里,母女俩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孤寂地抵御着防空洞无处不在的寒气。
困意渐渐袭来,就在两人快睡着时,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急促,是外出寻找物资的易远山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吹得蜡烛光一阵摇晃。
易远山搓着冻木的手,快步走进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我回来了!”
“爸爸!”被窝里的朵朵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猛地探出头,小脸上满是惊喜。
刘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从墙角那堆少得可怜的柴火里,捡了几块扔进火盆,又掏出旧报纸撕下了一块,用打火机引燃了报纸,用燃烧的报纸引燃了火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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