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在意符锦勋,却从来不在意符锦勋高不高兴,难不难受,她在意的只是符锦勋活不活着, 有没有人抢自己孩子的位置, 抢了她何家满门荣华的寄托。
所以说很奇怪, 说是不爱吧,但到了这个时候又只有她还关心符锦勋是不是能出狱, 是不是能活着, 哪怕是大势已去, 无论是何家还是符锦勋,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登上那个位置。
但说是爱……活着又能做什么呢?看着何家人一个个死去,被看死软禁, 一辈子浑浑噩噩,从宾客满堂到孤身一人。何紫阳的孩子活了,她能安心去死,但她活下来的孩子却只能忍受痛苦过一辈子。
她只想到了活命是好的,却不在意符锦勋是不是想活着。
所以事实如何,爱与不爱这种问题,是不是为你好这样的话题,在这恩怨纠葛的人世间,实际上也是看不清脉络的了。
所以何紫阳一心记挂的符锦勋没有看她,甚至是看不见她,符锦勋只是怔怔的看着楼霜醉,眼角红的可怕,像是要落下血泪来。
“哈……哈哈……”他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的笑,笑着笑着又哭,看着楼霜醉的眼神近乎是疯的,是乱的,但他的话到了嘴边,说出来时候却又带着哽咽“你说的对,我赢不了了,那如果我死了,你能送我去轮回吗?”
他或许什么都带不走,这个人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但……他好不甘心啊。
符锦勋也说不清楚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子的回答,爱是不可能的,恨也懒得费心思,自己的一生在楼霜醉的眼里就像是乏陈可善的故事,根本不值得铭记。
他手足无措,他束手无策,他毫无办法。
既然如此,哪怕是欺骗自己,楼霜醉还愿意送自己一程呢?
所以这不是请求,这是抓着自己最后一点优势——楼霜醉需要他自杀,来换取一个可悲的谎言。
楼霜醉松开脚,把鞋子从符锦勋的脖子上挪开,发现这人不再那么激动,于是动作便也没有那么粗暴了。
此事他心里有愧,但不悔,符锦勋不能留,他是旧皇族,只要他活着一天,那些旧朝的势力就不会死心,战乱会源源不断。
卯启行因为自己的心软与原则把人留下,搭上的就会是更多人的性命,新皇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更不擅长为自己开脱,所以之后他一定会很痛苦。
既然如此,不如所有事情,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该怎么做呢?
很简单,只要符锦勋死了,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因此楼霜醉一定会要他死,但在一个母亲面前杀死她的孩子,他没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讨厌何紫阳到这个地步。而且符锦勋虽然享受了旧朝的荣华,到底是没有亲手做过什么坏事的孩子,他罪不至死。
对此楼霜醉难免会产生三两分歉疚,但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愧疚有个三两分就不错了,很快就散去了,只留下最理智的念头。
——符锦勋得死,要死的恰到好处,不能是楼霜醉动的手,也不能是卯启行,前者会离间他与卯启行的关系,后者抹黑皇帝名声。
他得死,还要死得其所。
楼霜醉用手指轻轻擦过符锦勋的眼角脸颊,没有多少情色的意思,更多是怜惜与审视,但无论心理有多少冷血念头,到底脸上还是带着笑意的,看似温柔款款,实则危险的仿若开的艳丽却剧毒的花。
“当然,我会亲自送你去到冥界,只要你……”冰凉的手指勾起脸侧碎发,引发一阵颤栗,楼霜醉当然不会只有劝人去死这一种办法,他还有两年前留下的后手,总归都有办法送人乖乖去地府报道。
“做个乖孩子,我会亲自送你一程的。”
旁边就是何紫阳的牢房,在楼霜醉准备离开地牢的时候,她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那抓的满是血迹的手在说明着她留不下痕迹的不甘与愤恨。
历史记不住她,就连孩子也未必在意她,何家更是早早就放弃了营救,因为她的价值远远不及符锦勋。
她的声音沙哑,却还是能让人听清楚是在讲什么。女人用仇恨的目光从牢笼的缝隙里看出去,死死的盯着楼霜醉“你不是……仙人吗?”
仙人不应该博爱、温柔吗?你怎么会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留下呢?
楼霜醉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幽幽叹气,却没见得脸上有几分愧疚的意思,更多是在怜悯。
但是怜悯这种情绪啊,它本就高高在上,施舍一样。
“仙人只是天道的工具罢了”少君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侧眸,余光像是在看何紫阳,又像是不在看她“你们碍事了,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与天道不愿意留你们,我收了它的报酬,自然为它考虑。”
至于公不公平,应不应该……弱肉强食罢了。
所以楼霜醉才会至今依旧执着权利。
在这诡谲的六界,哪怕是仙人,说不定也只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为了不被抛弃,为了护住想要护住的人,他必须要有站在局中,执棋落子的资格。
而在楼霜醉走后半月,出了地牢的符锦勋果不其然自杀在了新府邸。
卯启行并非一点都没有怀疑过是楼霜醉做了什么,只是这个人怎么想都是为了自己,仙人之后再不会下凡,按理来说旧皇族的生死与他并无关系。
所以难过片刻,皇帝还是选择了沉默。
时间很快到了月华宴会的那天,辰月宗已然准备充分。
白日里峰峦叠翠间竟萦绕着淡淡的月华清辉,似一层薄纱笼着琼楼玉宇。主峰之巅的观星台以十二块墨玉铺就,分刻子、丑、寅、卯等十二时辰纹样,日光斜照时,纹样间流转着银白光晕,宛如月光凝固其上。
山径两侧的“逐辰树”是宗中奇景,叶片形似弯月,脉络嵌着细碎的月长石,正午时分阳光穿透枝叶,地面投下十二道弧形光斑,随日影西斜依次移位,暗合时辰流转。
辰月专门空出了一座山作为宴会招待的地方,在这里,仙魔妖鬼接踵而至,他们递上请柬,来到了山间。
楼霜醉自然坐在最里面的桌案,他的身边就是温书年,这正式场合,连朝溪都没有离他太近,而是按照剑峰在辰月宗的次序,在温书年的另一边坐下。
不过师尊在发现楼霜醉的目光之后,还是十足温柔的对他笑了笑。
察觉到这两个互动的温书年翻了个白眼,趁着人不多,小声说道“你们两个差不多一点,回去有的是时间,这种场合说开了可就成了六界新闻了,你们也不想丢脸的吧?”
楼霜醉忍不住笑了,藏在面具里面的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那揶揄的意思来“师伯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谁让……谁让你们两个在秘境里都能……”温书年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一些,在感受到其他人的视线之后又默默的收回来,压低声音道“反正,你知道就好。”
而明白他在担心什么的楼霜醉终于笑出了声。
人渐渐的来齐了,意外的是妖族这一次竟然来了三个少主,朱焱梓与齐孟麟也就算了,连龙族少主容程山都来了,不过他看起来更像是来看热闹的。
事实上也也确实是来看热闹的,不过这个热闹跟楼霜醉认知与理解的不太一样。
在宴席正式开始之前,隔着一段距离的小凤凰眼神炙热,楼霜醉还站在温书年身边听他讲那些官话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样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麒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齐孟麟的表情那叫一个泫然欲泣,可怜巴巴。
要知道当初妖界初识,这家伙其实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齐孟麟那时候总端着,高高在上的,又或者有些施舍的意思,虽然喜欢却也放不下身段。
但现在,不知是身份转变还是因为长大了,懂得退让一步,那神情姿态楚楚可怜,是不亚于小凤凰的显眼。
这满堂宾客都是各界翘楚,他们自然足够敏锐,看看楼霜醉,又看看那两个,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满脸迷茫,而龙族少主容程山坐在两位罪魁祸首的旁边,却不见得有半点尴尬,反而是一直饶有兴致的观察着楼霜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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