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一步一步,抱着喜欢的人,走在这条路上。
就像是小时候他跑过很多次的那样。
小时候,园丁们会定期清理道路,修剪绿草如茵的广阔山坡。
宗家覆灭后,所有人作鸟兽散。
阿德里安经常来这里,却从来不打理这里。
仿佛打理了,就像是在垂死挣扎自欺欺人地假装这里没变过。
仿佛不打理,顶上的城堡和院子,就是时间单独停驻的一小方空间。
断绝通路,是孤独的世外之地。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多年以来,草丛随意生长。这是第一次当他走在石子路上时,没有感受到草丛的阻碍。
道路上的杂草被云扶雨清理过。
他抱着云扶雨,从崖顶上走下,步伐平稳,手臂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
云崖塔又下起了雨。
精神力隔开细密的雨雾,像一把透明的伞,小心翼翼地替云扶雨遮挡。
云扶雨睡着了,睡得很熟。
阿德里安手臂缓缓收拢,让怀中人离自己更近。
视线从单薄洇红的眼皮上移到色泽浅淡的嘴唇上。
微凉的,淡粉色的,柔软的,比一切都更有吸引力的嘴唇。
那意味着云扶雨的接受和爱。
只要他现在低头,就可以偷偷亲到云扶雨。
不会有人知道,云扶雨不会生气。
呼吸微微洒在柔软的脸颊上,近到可以看清脸上的小绒毛。
他随时可以轻轻咬一口挂在枝头熟透的小桃子,而睡熟的人毫无所觉。
阿德里安早已停下脚步,就这样静默地立于原地。
雨雾沾湿了他的头发,绿眼睛像是积雾的湖泊,只有云扶雨是湖畔挂露的白色花朵,敛香低垂的花苞清晰地映于其中。
他慢慢低下头,像是要俯下身去,偷偷亲吻云扶雨的嘴唇。
爱情片进展到高潮时的前一秒,光影在无人中放映,画面中的男人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连空气都笃定了接下来的剧情——
整个世界都变得静默慌张。
进度条突然卡顿,男主角之一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动也不动。
最终,光影在咔哒咔哒的摇动声中颤动,卡带倒退,将要进展的情节回撤。
他只是抱紧了云扶雨。
—————
按照出行计划,下一站应当是污染区边缘驻地。
云扶雨的指挥天赋不应当埋没,最好的磨刀石就是亲自接触污染区。
可突如其来的躁动期打断了计划,必须要先给云扶雨做个全面体检。
二人的行程就此中止,提前返回军校。
病房内的云扶雨尚在昏睡中,身上戴着检测装置,旁边的仪器轻声滴滴作响。
医生站在星舰上的病房外,凝重地看着检查结果,反复询问:
“您确定病人出现了头痛的症状?”
阿德里安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都耗费在这上面了。
“我确定,他头痛得很厉害,主要部位是太阳穴和脑后枕部......”
云扶雨头痛的时候嘴唇都白了,甚至会控制不住地锤自己的头。
可不论是芬里尔家、朝家还是七塔议会指定的医生,无一例外,全都没有检查出异常,只能推测是精神力发育过快导致的疼痛。
阿德里安直截了当地问:
“有解决方法吗?”
医生:“其实还有一个方法。要不让小谢看看吧,他在这方面比我厉害。”
阿德里安:“......”
医生:“我知道你和他关系差,谢怀晏也未必能解决。但万一呢?”
医生是参加学术论坛时结实了谢怀晏这位天资卓越的后辈。
年轻就意味着他潜力大,有无限的可能。
研究方向广,背靠谢家倾尽全力提供的资源,就意味着他有更大的概率找到解决方法。
医生:“你问问病人的意思,别急着拒绝。”
阿德里安眉宇间隐隐流露出烦躁之意。
他坐在云扶雨的床前,手指一点一点敲着膝盖,盯着熟睡中的云扶雨。
尖尖的下巴陷在被子里,脸也就巴掌大,就算恢复了一些血色,看着也还是可怜巴巴。
纤长的睫毛乖巧柔软地垂着。
头发也是如此,垂顺如鸦羽,从指间划过时,冰凉又柔软。
淡粉色的嘴唇,透露出几丝干燥的殷红。
阿德里安给云扶雨喂过水。
进行到后面的时候,云扶雨整个人都湿淋淋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可怜巴巴地靠在他怀里。
甚至脱力到瓶装水都拿不稳,像是渴极了,就着阿德里安握瓶子的手喝水。
可即便精疲力竭到这样,云扶雨还是不让他亲。
思绪停止。
阿德里安烦躁又憋闷地用力握着床边的横栏,手背青筋泛起,不小心用力过猛,横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云扶雨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
阿德里安瞬间顿住,僵硬地把手松开,缓慢地控制着声响,小心翼翼移开手,生怕吵醒云扶雨。
好像自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阿德里安面对云扶雨时就会束手束脚,犹豫不决。
就像现在。
理智告诉阿德里安,如果谈妥条件,谢家不会轻举妄动。
......可万一呢?
万一云扶雨这个独一无二的3S级双精神力者是谢家实验的研究成果,万一云扶雨的头痛是谢家的某种诡计导致的。
万一谢家趁着检查的时候,对云扶雨不利呢?
明明谢家给出的证据并无疏漏,这种猜想更是毫无根据和来由。
可在云扶雨的事情上,阿德里安堪称谨小慎微的悲观主义者,和过去的作风完全不同。
阿德里安不太明白该怎么对待喜欢的人。
但是......这是云扶雨。
云扶雨的事情,总要多费些心思才行。
*
云扶雨醒过来时,头晕晕乎乎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清醒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坐起来。
一个杯子递到云扶雨手边。
云扶雨:“......”
云扶雨茫然地和那双绿眼睛对视。
阿德里安抬了抬手,示意云扶雨接过去。
“水。”
见鬼了。
云扶雨微微蹙眉,伸手接过瓷杯。
居然是温水,更见鬼了。
杯中其实是花茶,加了少许蜂蜜,温暖熨帖。
云扶雨捧着杯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慢慢喝着水。
唇舌接触到水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喉咙里泛上的干渴之意,喝水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艘星舰是临时调用过来的军舰,物资符合一般攻击型精神力者的适用尺寸,没有什么精致的杯子。
瓷杯相对于伶仃的手腕和纤细的手指来说,显得有些笨重。
云扶雨喝水的时候,小半张脸都要被杯口挡住了,尤其是喝到最后仰头时,有种脸已经埋进杯子里的错觉。
阿德里安的视线则停留在乳白色的手背上。
手背上有着浅淡的黛青色脉络,指节晕染着粉色。
而手腕上......有些微不可察的淡红色指印,罪魁祸首不作他想。
在阿德里安给云扶雨涂完药后,大部分色彩很快消失。
云扶雨就像个一碰就留印子的豆腐。
就算克制,处处注意,也还是不小心留了一些东西。
那个时候,薄薄的眼皮红透了,眼睛都流泪到发烫,可怜得要命。
醒来后云扶雨倒像是完全不记得了,一脸冷淡。
......所以,这一次云扶雨到底记不记得?
阿德里安盯着云扶雨看了许久,心像是被提到空中一样紧张,生怕云扶雨下一秒就是骂他,可又希望云扶雨会骂他,最好多骂几句。
云扶雨仰头把水喝光,殷红的嘴唇上闪着水光,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柔软的发丝乱翘,脸上的神情像是睡懵了,即便是喝完花茶也没完全恢复,手抱着膝盖,似乎还在醒神。
阿德里安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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