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祂恢复记忆时,海潮褪去,一切都不会留下。
“嗡——”
钟声越来越近,低缓地回荡。
巨树支撑在天地间,光如剔透琉璃,上达天宇,下通地极。
世界树的虚影与现实空间重叠,正正好好,位于庙宇的大树之上。
这里的所有生灵都在震颤雀跃着,小光团们呼啸着拥上世界树梢,亲吻它们喜欢的存在。
圣子与世界树本为一体。
圣子顺着阶梯,走向世界树。
属于凡人云扶雨的发色与虹膜颜色渐渐褪去,白光充盈祂的身体,凡人的视线也不再能看清祂。
可就在这时,祂冰凉如枝叶的手腕突然被男人同样冰凉的手牢牢箍住。
谢怀晏的手在发抖,骨节用力到发白,不甘而哀求。
“把小云还给我。”
圣子背对着谢怀晏。
祂的发梢只剩下浅淡的颜色。
最开始,祂是一枚发着光的小果实,也是世界树唯一的果实。
祂在实验基地里感知到谢怀晏,察觉到了故人的熟悉感,因此从小果实化作人类。
可彼时祂不知道自己还泡在黑色冰冷的液体中,差点溺水。
是谢怀晏坚定有力的手,将他从水中拽了出来。
其实他们都不记得了,只有圣子还记得。
二十多年以前,七塔创立之初的盟友中,刚好有四位修复好灵魂,相继复生。
只是他们的记忆失去得彻底,连能力也变成了普通人。
千年来,圣子醒醒睡睡,独自度过了很多年。
只有这一次,二人终于得见。
只是,刚见了一面,圣子又要去镇压空间裂隙的污染。
这一世的最开始是谢怀晏。
最后结束时,也是谢怀晏。
圣子回过头,温柔的睫毛低垂着。
祂的眼睛里倒映着谢怀晏的身影,像一弯温柔又依依不舍的湖泊。
“我们还会再相见。”
......
在记忆洪流之中,河水复又暴涨。
云扶雨在没顶的水域中挣扎,终于在某个瞬间踩稳了石面。
就这么一个瞬间,他从圣子的记忆中抽离。
云扶雨已经站在高高的树枝上。
他脚步停顿,突然间轻快地三两步一跃而下,一下子扑进谢怀晏怀里,环抱住他的脖颈。
温暖柔软的身体贴上谢怀晏,极轻的声音响在耳边。
“哥哥。再见。”
......
夜色之下,谢怀晏望着如阶梯般延伸的白色枝脉。
上面空空荡荡。
许久,他抬起手,指尖摸到了满脸冰凉的泪水。
*
所有人都看见了。
天地间如同新生的宏大日出,世界树的白光穿过林立的高楼,光线如箭,瞬间就将千万异变体重重钉死在原地。
宛若活物的枝桠蹿向整座城市,无情刺穿异变体,源源不断地吸血食肉、攫取异变体的污染,直到敌人枯萎、干瘪。
异变体尖锐地咆哮嘶吼,却动弹不得。
极其暴烈的白光中,黑色的庞大身影边缘模糊,被撕扯成气态的黑雾,慢慢消散。
最后,一切黑雾飘向世界树根部,被重新镇压。
黑色消散后,地面上毫无痕迹。
对异变体来说,世界树是它们最渴望的食物,最想占有的存在,也是最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敌人。
对生灵来说,世界树则是包容的长者与引领者。
洁白的洪流裹挟着黑雾,呼啸着冲刷过城市,像一阵温柔的风。
所有伤者身上的污染都在白风中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沐浴在白光中,灵魂宛若沉浸温泉。那是无与伦比的轻松,仿佛一切负担都由世界树来替人类承受。
所有来不及就医的伤者,所有来不及得到抚慰的战士,全都得到了治愈与康复。
这是世界上最本源的精神疏导,是最深及灵魂的抚慰。
世界树是天地间最初拥有精神力的存在,是一切精神力者的领导者,一切疏导师的老师。
整座城市的污染都被世界树吸收,纳向根系下方。
根系镇压住了最大的空间裂隙,将所有污染驱赶入内,不断地修复裂缝。
那里,正是城市中小小庙宇的位置。
在庙宇之上离地千尺的高处,世界树树冠的最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人影坐在那里,眺望着日出的方向。
祂坐在那里,哼唱着轻轻的歌谣。
歌声随着轻柔的风,飘向城市中所有精神力者和普通居民的耳中。
所有加入教廷的牧师,全都听过这种拥精神力传达的语言。
在他们最初加入教廷的时候,这种神圣的语言直达灵魂,将圣子的祈愿告知所有牧师,与人类短暂的生命结成同盟。
圣子回来了。
......圣子依旧在世间,祂没有抛弃人类,没有抛弃祂的孩子。
圣子回来了。
所有牧师都停下了手上在忙的事情,望着世界树的方向,眼中流出泪来。
温柔的白色倒影映在眼中,牧师们手掌抵在额头,欣喜又怅惘地迎来走失多年的孩子。
刚刚抵达城市的主教和祭司仰头望着世界树。
主教流着泪,向世界树张开双臂。
“小云,又见面了。”
祂已经回归世界树。
但片刻之后,一股柔和的精神力像一个小朋友一样,扑进主教爷爷的怀里,也扑进祭司的怀里。
与此同时,世界树的枝叶降下来一枝,友好地蹭了蹭他们的脸。
主教又欣喜又悲伤,像摸头一样轻轻摸着嫩芽。
“你想回去休息了吗?这次要休息多久?这么多年没回教廷......如果可以的话,先回去看一眼吧。很多人都想见见你。”
风中有叹息。
枝叶眷恋地贴了贴家人,也穿梭在城市之中,向熟悉的牧师们打招呼。
来不及回教廷了,只能这么简单地见面。
主教没等到回答,也就明白了。
他拭了拭眼角的泪水,蓝眼睛的皱纹因为微笑聚起来。
“好吧。就算是世界树,好好睡觉也是第一位。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会离得太久。”
*
兰斯洛特抵达永曜塔时,世界树已然拔地而起。
他们像观摩神迹那样,飞行器盘旋在周围,不敢靠得太近。
对人类来说,世界树一直是温柔的守护者。
如今,他们才第一次得知世界树残暴的那一面。
震撼之余,不免感慨。
或许神明就是这样,温柔又强大,随意掌管着生死。
神圣而残酷的树枝降下神罚,惩治一切搅扰人类世界的异变体。
兰斯洛特不断试图接通那个失联已久的账号。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突然看见了巨大树冠顶端的那个人影。
兰斯洛特的心脏瞬间收紧。
这个身影......怎么这么像云扶雨?
祭司的话言犹在耳。
但云扶雨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学生,怎么可能不是人类?
兰斯洛特惊疑不定,夺过飞行器驾驶权就要往世界树树冠的顶上飞。
可世界树的周围能量太强大,飞行器根本无法接近,眼看就要栽向地面。
坠落的前一秒,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给托住。
与此同时,世界树顶端的白色人影遥遥望向他们。
祂只是那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似乎向凡人投来片刻目光,又毫无留恋地移开。
兰斯洛特瞳孔颤动,开启了飞行器舱门。
与巨大的世界树相比,飞行器简直像是一页薄纸,随时可能被猎猎大风掀翻。
下属死命地拽着兰斯洛特,在风中大吼:
“您不能过去啊!”
兰斯洛特重重甩开他:“放开!”
既然飞行器没法靠近,他就自己过去!
兰斯洛特有种强烈的不妙预感,如果此刻带不走云扶雨,或许将会永远失去他。
迎着风声,他毫无犹豫地跃向世界树!
神明再次向他投来视线。
只不过这次,有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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