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孟老头,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一会儿,才笑道:“是老孟啊,今儿怎么有工夫过来?”
孟叔礼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说道:“带徒弟过来拾掇拾掇。”
徒弟?
老夫郎目光往上移,落在高高大大的少年人身上,口中“哎呦”一声,说道:“年轻人,长得可真高。”
孟叔礼又道:“这是你任家阿公。”
“阿公。”裴曜不气不怒时,眼睛天生带几分温和。
长夏在一旁也喊了声阿公。
任老夫郎见他俩模样一个比一个俊俏,只觉眼前都是亮的,笑眯眯应了一声。
香烛铺子不大,一眼望去是窄长型,各种纸扎、纸钱堆积,香烛香炉也十分多。
长夏一过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烛味道。
香烛铺子旁边的门面,门板看起来宽一点,或许里面也宽敞。
孟叔礼用钥匙开锁,可能是许久没开过,费了一会儿劲才打开。
门板一推,有细细灰尘扬起。
长夏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一转头看见裴曜皱着眉,他悄悄拉了下裴曜衣袖。
裴曜会意,没说什么,跟着孟叔礼往铺子里走。
铺子果然和长夏想的一样,比香烛铺宽敞一点,但这两间铺子,加起来都不如茶馆大。
铺子前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左侧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窗纸破破烂烂。
地上有一些泥块和小石子。
孟叔礼踢一脚,说:“准是哪家小孩丢进来的。”
长夏一进来,觉得里头灰大难闻,便打开了窗户。
裴曜拉着板车进来,见二门后面还有延伸,问道:“后头是什么?”
孟叔礼往里头走,说:“两间小屋子。”
长夏眼中有着好奇。
二门在正中,让他想起了廖记玩器店,不过廖记的二门挂了帘子,掀开才能看见里头。
他跟着进去,后头的布局同样简单,中间是过道,两边各有一间小屋,再往后,就是一小片院子。
没有后门,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去路。
裴曜见后院的两个晾衣木架垮塌腐朽了,其中一根烂木头上竟然长了些灰白颜色的伞蘑。
他弯腰看了眼,和山上常捡的野蘑不大一样,不知是什么,干脆踢烂了。
长夏从左边屋子里出来,看见他在那里踢白蘑,笑了下,小声说道:“屋里的床好脏,全是灰,不过我看床腿还算结实,也没烂没朽,还能用呢。”
他声音轻柔,带了一丝哄着的意味,说:“咱俩先把这些搬上车,再扫灰。”
“嗯。”裴曜答应一声,挽起衣袖就开干。
见孟叔礼想来帮忙,裴曜将一根烂木头放在板车上,说:“行了师父,用不到你,买些窗户纸回来。”
徒弟的话很不客气,但孟叔礼习惯了,没说什么,背着手出去了。
两间小屋也开了窗户,窗纸同样烂了,回头全得裱糊。
长夏干活时很少说话,这里灰又大,闭上嘴巴最好。
幸好铺子里的东西不多。
木架的连接处被裴曜一脚踹断,长夏两手抱着木头丢上车,搬完后两人各拿一把大扫帚,清扫起后院。
左边的小屋里有床和桌椅,右边屋子则放了两个木头货架。
不用孟叔礼说,他俩也看出来,右边小屋被上一个商户当成了库房。
见木头货架挺结实,不用丢,两人换了小扫帚扫灰。
裴曜高,抬手就能够到木架顶,他扫了上面。
灰尘呛得嗓子痒,眼睛也痒痒的,长夏出去咳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进来单手清扫木架低处。
街道上,孟叔礼往杂货铺子走,买了一摞窗户纸后,心道自己过去了也是遭白眼,还不如在外头溜达一会儿。
铺子里除了灰大,活倒是不重。
他想了想,干脆往城西的牙行去了。
·
长夏拧干抹布,见床和桌椅干干净净的,地上也没有沉积的落灰,连窗台都擦得干干净净,心里一下子舒坦了。
他提着脏水桶出来,裴曜正在对面屋里擦木架,他便进去帮忙。
两人都灰头土脸的,衣裳也脏了。
裴曜说道:“要不洗了头发再回去?”
长夏弯着腰擦拭低处,闻言想了想,说:“行。”
他看裴曜脸上头发上有灰,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坐船时旁边都是人,一身脏兮兮容易惹来嫌恶。
正说着话,孟叔礼就进了二门。
裴曜没问他这么久没回来,是做什么去了,只说道:“就差擦完这个木架了。”
“嗯。”孟叔礼点点头,手里除了窗户纸以外,他还拎着一个油纸包。
他开口道:“我方才去了牙行,跟牙人说了要赁出去的事,明天牙人要过来看看。”
裴曜一边擦木架一边说:“那正好,趁干净时租出去,省得人家挑剔压价。”
至于一个月的租钱,跟他没什么关系,何必问那个。
孟叔礼顿了顿,看一眼长夏,又对裴曜说道:“给你俩买了樱桃糕。”
见裴曜回头,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一递。
裴曜放下手里的抹布,接过后问道:“樱桃糕?”
樱桃不比山楂,很容易坏,眼下还没成熟,竟然就卖了起来。
知道他俩没吃过,这东西在府城也是这几年时兴的昂贵糕点。
孟叔礼说道:“这阵子樱桃还没熟,是用去岁捣的樱桃浆做的。”
并非樱桃时节,用冰库储存樱桃浆,代价不小。
因此这一阵的樱桃糕很贵,这一小封只有六块,却要六钱。
“还是热的?”裴曜手托住油纸包,尚温热,他有点惊讶。
孟叔礼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打开塞子喝了一口,说:“嗯,刚出锅,里头包着樱桃浆,热的好吃。”
长夏跟着裴曜来到屋外,在净水桶里撩了水,洗干净手后,才打开油纸包。
块状的糕点呈现米白色,掺杂着点点红,长夏心想,可能是樱桃浆的红。
裴曜托着掌心里的油纸包伸长手,说:“师父,你吃。”
长夏见他这么懂事,眉眼间全是喜悦。
孟叔礼在喝酒,闻言摆摆手,说:“你们吃,这个甜,我吃了牙疼。”
见他不吃,裴曜收回手,递给长夏。
长夏拿起一块,温温热热的,咬一口后,里面缓缓流出樱桃浆。
糕点外皮淡甜,红色浆酱酸酸甜甜的,有着明显樱桃味。
这种包馅的糕点,和其他点心很不同。
热的果然很好吃。
见长夏眼睛微微发亮,裴曜笑了下,自己也迫不及待尝一口。
他吃完一块后,说:“这个软甜,要不回去的时候给阿奶他们买一点。”
长夏点点头。
裴曜转头问道:“师父,这个在哪里买?”
孟叔礼看他一眼,说:“长青街东口,彭记点心铺。”
不等裴曜应声,他又道:“一块一钱。”
长夏愣住。
裴曜也愣住,下意识开口:“一钱?一百文?”
孟叔礼颔首,说道:“早年更贵,也是这几年种樱桃的多了,冰库也多开了两家,才便宜了点。”
见混账小子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他哼了一声,眼尾却浮起笑纹。
以前孟耀给媳妇和老娘买过,他知道,年轻人,尤其媳妇和夫郎,都爱这一口。
一钱在芙阳镇都够买四封点心的。
长夏舌尖还残留着热樱桃浆的香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哪里吃过这么贵的糕点,跟吃钱有什么两样?
下意识的,他抬头看向裴曜,根本不敢再伸手拿。
四目相对,裴曜忽然捏起一块樱桃糕,径直往长夏嘴里塞,说:“快吃,好好尝尝钱是什么味儿。”
这点出息。
孟叔礼白他一眼,酒葫芦在腰间一挂,往门口找隔壁任家老头说话去了。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