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渴极,端起碗就喝了个干净。
他想起长夏,进屋后再没发出什么动静,就算屋里有茶壶,不知道喝没喝完,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阿奶,你从窗子里给长夏送些水。”
窦金花这才看见长夏屋门被锁上了。
一个跪着一个被关进屋里,老两口不知孩子都犯了什么错,但眼下看出了严重性。
窦金花敲了下长夏的窗子,隔着窗小声说:“长夏,屋里还有水没,奶给茶壶添些。”
窗户从里面打开半扇,露出长夏哭过的脸,眼睛红彤彤的。
到底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和裴曜皮糙肉厚不一样,见他这么可怜,窦金花心里一紧,连忙道:“别怕,爷奶都回来了。”
闻言,长夏眼泪啪嗒又掉下来。
“哭什么呢,有什么事,跟奶说。”窦金花连忙安慰他。
长夏摇摇头,抿着嘴巴也不敢说。
窦金花无奈,只能给他茶壶添了水,再没询问。
长夏的窗子关上了,裴曜收回视线,垂下脑袋有些自责。
裴灶安蹲在屋檐下抽烟袋,眉头始终不曾松开。
窦金花在择菜,好半天都没说话,一脸的郁闷不解。
直到陈知再次出来,裴曜才得以踉跄着起身,揉了好半天膝盖。
长夏屋门打开了,但他只在门口望一眼,没敢出去。
知道他脸皮薄,陈知真真是恨铁不成钢,胆子这么小,偏偏一声都不知道吭。
第 22 章:严防死守
月色如水,一团一团的树影随风晃动。
老庄子那边传来几声犬吠。
虫鸣声在傍晚黄昏时最热闹,此时也安静下来。
夜风吹拂,从窗缝钻进屋里,带来丝丝凉意。
“啥?”
已经躺下的裴有瓦惊坐起来。
陈知瞪他一眼,恼道:“小声些!”
裴有瓦不死心,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陈知沉下脸,没说话。
谁缺心眼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尽管屋里光线黯淡,裴有瓦也瞧见一点夫郎脸色,可此时已经顾不上陈知想抽他的神情。
“裴曜?长夏?”他喃喃道,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你原先提的亲事……”裴有瓦低声问道。
陈知捏捏眉心,开口:“自然是不成了。”
沉默一会儿,两人重新躺下去。
黑暗中,裴有瓦盯着房顶,差点忘了闭眼,直到旁边陈知翻了个身,他才想起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许多人家早已酣睡,唯独裴家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
早食吃的没滋没味。
长夏眼睛有些肿,低着头不敢看人。
裴曜身上的伤不少,屁股还好点,脊背以及大小腿上,都是道道红痕青痕,因抬胳膊挡了好几次棍子,小臂也隐隐作痛。
窦金花有心想说和几句,但今天连裴有瓦都沉着脸,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言语。
老两口始终不知道裴曜和长夏犯了什么错。
这样的压抑持续了很久,裴有瓦和陈知都没干活,吃完早食坐在堂屋一直沉默。
见状,长夏不敢出门打草,裴曜同样有眼力见,没敢乱跑乱说话。
裴灶安心知自己不拿事了,说话不算个数,见两个孩子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惊惧,问也问不出来。
他心中烦闷,瞪一眼儿子,背着手走到菜地前。
半晌不知道做什么,他干脆解了腰间的烟袋锅子,进院里从泥炉底下抽了根正在烧的细柴,点燃后又蹲回菜地前砸吧烟袋。
裴有瓦后知后觉裴曜的可恶,脸色很不好看。
想再抽一顿裴曜,但眼下不好发作,昨天已经打了一顿,今天两个老人又在家里。
这事不能声张,幸好他们家是独院,没有挨着的邻居,即便陈知昨天气急,那样谩骂怒喝,也没有被人听到。
陈知同样想不明白,就算没有给长夏找婆家的事,等裴曜到了年龄,成亲明明是顺理成章的事,却不想弄成这样。
即使长夏是养在家里的童养夫郎,知礼守节也是很重要的事。
什么卿卿我我儿女情长,说起来都不要紧,他最怕的,就是长夏还没成亲就被哄着有了身孕。
幸好幸好,让他给撞破了。
不过再一想,裴曜再混账,应该也做不出哄骗长夏身子的事来。
他乱七八糟琢磨一阵,只觉疲累。
长夏太老实胆小。
裴曜又是这个无法无天、极为恶劣的年纪,许是懂了一点乌七八糟的事,偏偏两人养在一起,从小就知道是夫郎和郎君的关系,一时好奇冲动……
压抑、窒息的氛围最终在陈知一声长叹中打破。
他起身道:“行了,该干啥干啥去。”
日子总得过,僵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
一抬眼看见裴曜脸上的伤。
知道自己昨天使了多大力气,身上伤势估计不轻,但他十分厌烦,根本不想管这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只当没看见。
裴曜看向拿了竹筐镰刀往外走的长夏,下意识想要跟出去,只是刚迈出步子,陈知就发了话。
“把柴劈了。”
陈知说完,又对窦金花说道:“娘,你跟着长夏去打草,少背些,要是打多了背不动,等会儿我去找你们。”
“行。”窦金花应一声,看一眼闷闷不乐的大孙子,就带长夏出门了。
·
裴家古怪的氛围外人没发现,有人来串门亦或是在外时,无论陈知还是裴有瓦都照常说笑,没露出分毫不对。
长夏向来话少,没人觉得异常。
唯独裴曜挨了揍,一身的伤,背抗搂抱的重活干是能干,可一旦碰到伤处,免不了一阵咬牙。
和他要好的杨丰年几个自然发现了不对,都问他做了什么惹大人生气,竟打成这样。
他自然不会说实话,只说弄坏了家里一件值钱东西。
乡下人家就那么点家当,弄坏值钱物件挨顿打骂是常见的事,倒没人生疑。
只是近来长夏被看得很紧,无论外出打草捡柴,还是在家里做饭干活,陈知要是抽不开空在旁边守着,就会嘱咐窦金花跟着,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
至于裴曜,连裴有瓦都不稀得理会他。
若不是看见裴曜脊背上满是青紫痕迹的伤势,知道陈知下死手了,不然他非得找个借口再抽一顿。
窦金花和裴灶安心疼一身伤的大孙子,又是给上药又是给炖骨头汤,活也不让干,只叫歇着养伤。
他俩不知内情,陈知没有拦着,随他们去。
裴曜理亏,知道自己多说多错,也不愿惹嫌弃,在家里尽量安安静静的,偶尔趁陈知和裴有瓦不在,才和长夏说一两句话。
所言不过是家常小话。
窦金花察觉出两个孩子之间的不对劲,可几句话也听不出什么来。
谈不上愁云惨淡,家里就这么沉沉闷闷过了半月之久。
清晨和夜里有了冷意,燥热的夏天到了末声。
“知了牛,最后一茬知了牛。”
一进绿桐巷,提着篮子的陈知吆喝起来。
长夏跟在他后面,背着个空竹筐。
这两天夜里,裴曜打着火把钻进林子里到处摸,攒到了半篮子金蝉幼虫,约莫有半斤。
放在盛夏时,要是勤快些,一晚就能弄到一两斤。
赶着夏末,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卖了。
这玩意炒着吃很香,一年也就夏天吃几回。
时令的东西到底好卖,很快,一个坐在门口的老婆子朝陈知招手:“怎么卖的?”
陈知掀开竹篮上的布,露出里头还活着的幼蝉,说:“只有半斤,婶子给十六文就成。”
巷子里几个小孩围过来看,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奶娃娃也凑过来。
老婆子探头看一眼篮内,抓了一把见都活着,砸了咂嘴道:“十六文,贵了。”
陈知笑着开口:“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眼下没几个人卖了,况且这东西最贵时要三十几四十文一斤呢,十六已经是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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