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应知仍低着头。
宋天昭远远看着应知头顶柔软的发旋,心想:连声姐姐都不好意思喊,果然是个腼腆孩子。
倒粉、闷蒸、注水,应知盯着咖啡液一滴一滴漏进滤杯,他知道宋天昭一直在观察他,像是对他很感兴趣。他一向对视线敏感。
整个过程结束,应知比平时多用了五分钟,宋天昭还夸了一句:“好认真好精确啊,像在做化学实验。”
应知回:“谢谢。”
然后端着咖啡走到宋天昭坐的沙发对面,坐下,问:“宋小姐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宋天昭点头道:“我来找路悬深。”
应知垂着眼,搅动咖啡:“听我哥说,你们已经分手了,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
宋天昭嘴里的花茶差点喷出来。
她心思电转,意识到路悬深并没有跟小朋友说明真相,也很快猜出路悬深这样做的原因——无非是担心影响弟弟尚未成熟的三观,以及害怕自己阳光大哥哥的形象毁于一旦。
看来陈旻说的没错,眼前这个还真是路悬深的小宝贝。
“是呀,这不是求复合来了吗?”宋天昭将计就计,垂下睫毛,努力扮得像个为情所苦的女人,“谁知道他不在家,不过能和你聊聊也不错。”
应知放下茶匙,抬头:“你想笼络我,让我做你的棋子吗?”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陡然交汇。
只一眼,宋天昭就看出来了。
这是个相当聪明的男孩,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懂得露拙藏锋,只有路悬深会把他当小朋友一样哄着。
骗小孩的怀柔策略对他一点用都没有,和聪明人讲话,没必要绕弯子,直接把利益摆出来,明码标价,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也是最尊重聪明人的方式。
宋天昭一改方才矫揉造作的语气,单手撑住下巴,“不要用笼络和棋子这么冷冰冰的形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应知弯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互惠互利的那种吗?”
宋天昭莞尔:“可以这么理解。”
“指的是和我哥复合的事?那你说说看吧,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比如,你的未来。”
宋天昭双手合掌交握,上身略微前倾,彻底把应知当成一个成年人,不再有任何委婉:“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但客观讲,你的确不是路悬深亲弟弟,也不是路家人,目前在法律层面,你没有任何相关保障,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我和路悬深继续联手,甚至发展到婚姻层面,你未来的生活条件以及方方面面,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是现在的小少爷,但换做别的女人,可就不一定了哦。”
应知全程都有很认真地听,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宋天昭提到“婚姻”的时候,他搁在腿上的手用力扣了一下指甲。
“不会有任何变化吗?”应知突然开口。
宋天昭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如果你们结婚,我哥还能陪着我吗?”
宋天昭顿了顿,觉得这是个很幼稚的问题,到底才18岁,也没她想得那么成熟。
她表情柔和下来:“他会定期关照你,你也可以去找他。”
应知捧着一直没动的咖啡,淡淡道:“这就是最大的变化。”
宋天昭闻言,消化了好几秒。
应知的意思是,就算路悬深结婚,无论和谁,他都要继续和路悬深住一起?
这好像和她理解的兄弟情不太一样……有哥哥结婚还带个陪嫁弟弟的吗?
不过也无妨,她要的是路悬深的身份,用作她家族内斗的利器,别说弟弟了,路悬深就算把小老婆往家里带也与她无关。
于是宋天昭退了一步:“这些细节都是可以调整的。”
应知闻言,突然饶有兴致了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处,打算怎么保证呢?写份详细合同?先支付一部分定金?要不宋小姐先开个价吧,我有点好奇我值多少钱。”
宋天昭:“……”
卡壳的谈判突然加快十倍进度,宋天昭一时搞不懂这小孩是真的想要钱,还是在揶揄她。
半分钟后,她想明白了。
应知的真实意图其实并不重要,甚至可能两个都不是他的意图,他要的就是她这种陷入揣摩、拿捏不定的状态,俗称自乱阵脚。
简单复盘后,宋天昭发现这场谈话已经完全被应知控住了节奏。
拉同盟计划宣告失败。
她貌似惹小朋友不高兴了,对方正在用小软刺回击她。
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和孩子交流。她想。她不是个有亲和力的大姐姐。她的成长史从不包含如何正确对待一个弟弟,包括她自己的吸血鬼亲弟弟。
“我刚才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不感兴趣也无所谓。”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宋天昭起了个新话题,“听说你喜欢音乐?我有个远房妹妹,跟你一个学校,也是音乐发烧友,她敲架子鼓,我跟着了解了一些,摇滚之类的。”
宋天昭边说边做出敲架子鼓的动作,那颗漂亮的脑袋上下摇晃,故意做出节奏娴熟的样子。
应知默默盯着她,把她看得有点发毛,她停下敲敲打打的动作。
应知幽幽开口:“架子鼓的手打件数量一般只有个位数,你刚才前后左右上下,起码敲了三十个不同方位,你喜欢那种规模比较大的前卫摇滚或者力量金属吗?”
宋天昭觉得自己彻底没招了。
宋天昭讨厌摇滚。
没等来宋天昭的回答,应知便低下头,终于喝了第一口咖啡,然后顿住,喉头微动,盯着晃动的咖啡液,眼中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估计是觉得好苦,不敢相信在自己如此滴水不漏的操作流程之下,居然忘了放糖,但在客人面前,他只能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十分淡定地咽下几大口,可惜暖灯下那双透着淡金的睫毛颤了又颤,出卖了他。
宋天昭全程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
不是游刃有余的聪明小孩吗?怎么又有点呆呆的啊……她莫名想起前阵子从远房妹妹那里学来的时髦新词——冷脸萌。
最终,应知决定放弃挑战这杯超苦咖啡,站起身,拿出手机:“我去给我哥打个电话。”
宋天昭无奈道:“我打过,没人接,估计开了免打扰模式,他忙的时候经常这样。”
应知说:“我试试看。”
说完朝远一点的窗边走去。
电话拨通两秒,对面就接了。
应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悬深说:“有饭局,应该很晚,你自己早点睡觉。”
应知说:“你回来吧。”
“我尽量在你睡前回。”路悬深温声说着,对面时不时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乖,听话。”
应知说:“宋小姐来了。”
啪一声,对面似乎关掉了文件夹。
“知道了,让张婶先招待她。”路悬深声音瞬间严肃许多,“还有,你不要和她说话。”
“哦……”
挂断电话后,应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还有,为什么不许他和宋小姐说话,是怕他会出言不逊吗?
可他已经出言不逊过了。
他的确不该如此。他刚才有点过分了。
应知若有所思,回到沙发边,宋天昭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褪去所有目的性的精明,“那个……你别不开心,如果姐姐今天的话冒犯到你,你可以当我什么也没说。”
应知摇摇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也别放心上。”
从应知的一语双关中,宋天昭品出了一点道歉的意思,而且应知迎光看向她的眼睛,很亮,很诚恳。
她一瞬间有种被刚哈完气的小猫用脑袋拱手的错觉,真是见鬼了。
气氛毫无预兆阴转晴,两个人都尴尬起来,宋天昭准备打道回府,被应知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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