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恐怕怎么都想不通,哥哥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一点道理也不讲,粗鲁地带走他,又居高临下地质疑他。
路悬深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什么保护者,他只是个对弟弟心怀不轨又弄哭弟弟的坏人。
到了医院,经检查是急性肠胃炎,由于高烧不退,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保持心情愉悦,尽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路悬深一动不动病床边,盯着吊瓶里的点滴,视线维持同一个焦点不知多久,直到应知背对着他的身影动了一下。
路悬深立刻站起身问:“知知,感觉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应知在路悬深看不见的方向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
头昏脑涨的瞬间,应知产生一个赌气的念头:如果他说自己很难受,再流几滴眼泪,适量发点小脾气,路悬深肯定会心疼他,就会后悔昨晚对他说了那些话。
可转念一想,路悬深根本不了解真相。
在路悬深的认知里,昨天那场近乎对峙般的谈话,是让渡了作为兄长的管教资格,是对弟弟的成全。
路悬深根本不知道他美梦破碎。
但更令他心惊的,是他竟然在试图用情感绑架路悬深。
居高不下的体温烧得太阳穴发胀,喉咙干渴,鼻子也堵了,夹在四面八方的难受里,应知开始对自己道德观产生怀疑。
倘若昨晚他没藏好,喜欢路悬深的事情败露,路悬深严肃拒绝他,以兄长的姿态教育他,甚至告诉他还不如去喜欢孟锐青来的正常,他是不是也会像刚才那样产生冲动——以他们十年的相处做要挟,逼迫路悬深接受他的爱意?
乱七八糟地想。
思想又开始滑坡。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想下去,不该预设灾难。
路悬深见应知没有转过头和他说话的意愿,想伸手去碰碰应知柔软的头发,伸到一半又收回,他在床边无言地站了一阵子,尝试提议:“这样吧,我帮你把小罗和小叶叫过来陪你。”
应知没吭声。
“或者……”路悬深顿了顿,险些无法维持声音的柔和,“叫那个男孩过来。”
没有别的男孩!
应知在心里大声反驳。
陪他长大的只有一个男孩!
“知知,可以把他们的手机号告诉我吗?”
温柔的话语接二连三在身后落下,应知忽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路悬深总是这样周到,会帮他打理好生活中的一切琐碎,路悬深比任何哥哥都要体贴。
他毫不怀疑路悬深给他全世界的决心,除了爱情。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憎恶这种周到和体贴。
倘若路悬深对他差一点,不要事事都以他为先,他就不会对路悬深萌生别样的占有欲,可回过神来,他又更加憎恶自己不识好歹的想法。
被矛盾撕扯着,应知慢吞吞偏过头,惺忪着睡眼看向路悬深,假装自己刚清醒,什么都没听见。
刚才又经历了一次精神的雪崩,他怕开口会忍不住流眼泪,然后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立刻告诉路悬深他喜欢的究竟是谁。
路悬深的认知必然会遭受冲击,进而影响工作上的重大决策。
路悬深最近正在为工作焦头烂额,新项目提上日程之初,四面八方针对他的攻击不计其数,恰逢多事之时,他要是真这么干了,恐怕连路悬深的竞争对手都要给他鼓掌。
应知大脑特别混沌地想。
那样就太糟啦。
-
晚饭后,路悬深收到一些关于那个叫孟锐青的男孩的资料,包括一些人品瑕疵和花边新闻,看得路悬深直皱眉头。
陈旻来探望了应知一次,恰好碰到应知在睡觉。
跟随路悬深来到走廊,陈旻扒着病房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只能依稀看到半张苍白的小脸,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小孩,昨天那件事又和他有关,他不免有些心疼:“咋回事啊路悬深?你把人骂进医院了?等等,你应该没打孩子吧?”
路悬深淡淡道:“急性肠胃炎。”
陈旻“哦”了一声:“你吓死我了知道不?”
他心说还好还好,不然他都要不认识他最好的兄弟了,明明在他印象里,路悬深对应知堪称溺爱。
路悬深甚至有一块硬盘,专门存储应知身边人的信息,所有和应知交好的朋友,他都不遗余力照拂,替应知维护关系,而那些令应知厌烦的人,他便不动声色将他们清出应知的社交圈。这一切都建立在应知的喜恶之上。
所以他实在搞不明白,年龄到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就算是同性恋,又没碍着谁,路悬深也不是这么古板的人啊?
见路悬深目前状态还算正常,不似昨晚那般阴云密布,陈旻拍拍他的肩膀:“你想通了就行。”
路悬深说:“那个男生不适合知知。”
不是吧?又来?
陈旻无语片刻:“你又调查人家了?”
路悬深“嗯”了一声。
陈旻不甚赞同:“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人家小朋友都已经在一起了,就让知知自己感受呗。”
路悬深之前一直淡淡的,闻言忽然看向陈旻,视线沉黑锋利,把陈旻看得直发毛。
“他们还没在一起,他们只是暧昧关系。”
声音也够冷的。
陈旻愣了愣,他总感觉路悬深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他,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校园恋爱本就清纯,暧昧不暧昧的,不过一层窗户纸的事,对于小孩子而言,暧昧和谈了其实没两样,区分这个有意义么?
陈旻满腹疑问,但不敢提出质疑,他怕路悬深又应激,别到时候冲进病房,把孩子从床上揪起来臭骂一顿。那他真成千古罪人了。
“那你怎么想的,阻止他们?”陈旻小心翼翼问。
路悬深没说话。
陈旻轻轻拍拍路悬深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兄弟,别说你疼知知,我亲眼看着知知从那么瘦瘦小小一丁点儿,长到现在这么大,我也疼他也想他好啊,但要我说这事儿真不至于,你一个做哥哥的,又不是封建大家长,别那么有私心嘛,你越插手,小孩越想证明自己,反倒越叛逆。知知还年轻,平时又被你保护的太好,没见过风浪,一点处事经验都没有,有些壁还得他自己去碰,尤其是感情方面,不然以后还要受更大的伤害你信不信?你负责替他兜底就成。”
那就去碰壁吧。
路悬深捏住掌心,突然特别狠心地想。
碰得头破血流,受了伤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人里,原来只有哥哥最好,离开哥哥,外面处处都是风雨。
这个阴暗的念头在路悬深脑中盘旋数秒,被他按下去。
-
应知住院期间,路悬深将办公地点搬到vip病房,应知要他回去,别耽误工作,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路悬深不容分说驳回,并告诉应知,只有快快好起来,他才有心情好好工作。
应知只好小声说“抱歉”。
多数时候,应知都在睡觉修养,他们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当然,也没提应知的“恋爱”,仿佛共同遮掩一个雷区。
应知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出院了。
晚上,张婶喜气洋洋地张罗了一大桌子养胃菜,说是要给小知少爷祛病气,应知在自己房间里磨蹭了很久,才走进餐厅。
“抱歉哥哥,我下楼晚了。”
应知说着,视线扫过路悬深身边的座位,默默坐到路悬深对面。
路悬深挽袖口的动作顿了顿,唇角牵起合适的弧度,“没关系。”
应知看着路悬深还穿着正装衬衫打着领带的模样,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项目不是到很重要的阶段了吗?”
路悬深:“嗯,是重要,但程度还比不上某只喝酒喝坏肚子的小猫。”
应知抿了抿唇:“抱歉。”
我真是个麻烦的弟弟。
路悬深眉梢微挑:“怎么突然这么爱道歉了?”
“我以前很没礼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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