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悬深正准备给鱼肉剔刺,听到这句反问,以为应知是像以前那样,在故意用反话表达对他的不满,他随意抬眼,却对上应知无比认真的目光。
“我还有什么别的我自己没注意到的缺点吗?”面对路悬深突然的沉默,应知声音都紧张起来,“你都告诉我好不好?我会改正的。”
路悬深闻言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点柔和的笑:“知知,你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
应知闻言,鼻子一酸,泪意险些涌出来。
他根本不是乖孩子,他爱上了自己的哥哥,还妄想哥哥对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只是有一点,以后不要再像那样喝酒了。”路悬深语气严肃几分,往应知的盘子里放了一块挑好刺的清蒸鱼,“哥哥没有管着你的意思,只是为你的健康考虑。”
应知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想说:你可以管理我的一切,你有资格管我,我想要你管我,请不要不管我。
饭后,应知像往常那样和张婶聊了几句天,趁路悬深接工作电话的时候,起身离开餐厅。
路悬深用口型叫了他的名字,似乎希望他多留一会儿,他假装没看见,尽可能用正常的背影逃回二楼卧室。
门关的瞬间,应知靠在门板上,掀起衣袖,手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局部已经破皮,但他仍然无意识地抓挠伤口。
这是焦虑引发的过敏症,痒起来坐立难安。
痛反倒是可以忍的,痒不可以,所以需要挠,用力地挠,用痛减轻痒的折磨,就算挠破了流血了也没关系。
暴力止痒后,应知放下袖口,遮住被挠破的地方,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轻轻抚摸水蓝色封皮。
这里面装的都是他之前写的恋爱计划,翻开扉页,身着红披风的小狞猫还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踌躇满志。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像这只用低级装备打赢大boss的狞猫一样,搞定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恋。
而现在,他只是个丧气的家伙。
笔记本里的内容,应知不敢再看一遍,光是想想都让他无地自容,这些幼稚的东西,归宿应该是垃圾桶才对。
他晚饭前拖延许久不下楼,就是在纠结要不要撕碎扔掉,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下不了手。
昨天之前,他都仿佛活在真空里,将“和哥哥恋爱”当成一次单线程的挑战,可事实上,无论性取向还是兄弟关系,又或者路悬深只是单纯对他没感觉,以上种种,于他而言都是难以抵挡的风险,它们会引发连锁反应,像树枝分叉一样不可控。
不是每一对兄弟都像方洵和谭汲那样幸运。
而他目前的状态,显然没能力处理这么复杂的困境,也没资格谈论爱,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能让他崩溃到住院,引发哥哥的忧虑。
他根本什么也没准备好,就急不可耐往前冲,结果撞得头晕眼花满头血。
最重要的是,路悬深的项目正在关键期,牵一发动全身,应知不希望路悬深再为他分心,不想让路悬深输掉,不想让自己心疼。
爱是互相成就,爱不该拖人下坠,否则和孟锐青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需要冷静,以及,心理医生。
然后回来做路悬深的弟弟,一个精神状态正常,身体健康,不会让路悬深烦忧的弟弟。
大不了一切回到最初,他还未曾领教爱情为何物的时候,那时唯一的烦恼只是哥哥未来终有一日会离开他。
应知对着窗玻璃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想通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乐观。
最终,他把这份幼稚的恋爱计划扔进抽屉深处。
第47章
深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两周,湿气黏在皮肤上,压得人昏昏欲睡,教室里也弥漫着一股霉味。
下课雨停,走出教学楼,应知看到罗维意和叶擎天站在空地上等他。
三人嬉皮笑脸地碰碰肩膀,一起去吃饭,进食堂后,不少学生看过来,应知瞬间被包裹在密不通风的目光里。
以前应知的回头率也很高,但同学们大都只是偷偷地看,可如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名气和身份,已经从校园男神和网红跳到另一个维度,让大家有了明目张胆崇拜、艳羡,甚至审视的名头。
罗维意耍宝似的地朝各路人马抛电眼挥手,俨然一副自已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的样子,成功让那些人又气又笑地收回视线。
他觉得应知这几天有点不在状态,尤其体现在食欲上,可能是肠胃炎的后遗症,被这么多人盯着,估计更要吃不下饭了。
端着饭菜坐下后,叶擎天忽然讲了句八卦:“小知,你们院那个叫孟锐青的学长,最近麻烦不小吧。”
罗维意是个爱吃瓜的性子,马上一脸好奇问:“孟锐青不是那个人气贼高的学长吗?咋回事啊小知?”
应知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叶擎天:“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是有人给他保研的学校发了举报信,说他有虐待动物的行为,目前还没闹太大。”
罗维意一拍桌子:“我靠这么恶心!!亏我还觉得他有才有貌双商在线是个人物!”
叶擎天哼哼道:“那你的眼光还有待提升哦,不过这事儿也只是疑似,还没有人挂出实质证据,已经有不少同学自发开始调查了。”
她说完,特意看了应知一眼,发现应知正在认真啃鸡腿,并没有类似解气的神情,心想可能应知没把孟锐青那天在烧烤店的骚扰放在心上。
但她并不清楚,其实孟锐青不止冒犯过一次。
这段时间,应知的心思都在路悬深那里,完全没关注身边发生的事,晚上回到家,他翻阅各种群聊、匿名投稿、校内论坛,终于找到八卦源头——
有人声称掌握了M姓学霸虐待流浪动物的证据,本来只是模棱两可的匿名言论,由于缺乏具体对象和实质证据,当时并未引起多大水花,而且发布日期距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但不知怎么,这两天突然就被挖了出来,一夜之间对号入座,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推动一样。
应知看向那个原爆料人的头像,一只断翅蝴蝶……
将近零点,应知若有所思地走到书房边,房门虚掩着,路悬深还在开视频会议,应知扒门框上偷听了一会儿。
路悬深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训人。
应知不是没见过路悬深批评下属,但通常靠的都是那身压人的气场,言辞不会太激烈,力求用最精简的语言,指出对方的错漏,用路悬深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语气助词太多,拖垮效率”。
但书房里的男人明显有点暴躁,犯了厌蠢症一样,一番连环发问,针针见血,间或用钢笔尖敲击桌面,连应知听了都冒冷汗,很像是把私人情绪带进了工作中。
看来项目真的很难搞,连路悬深这么冷静的人都无法维持淡定了。
思及此,应知往后退了退。
在查阅校内资讯时,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孟锐青的事和路悬深有关。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望,希望路悬深并不是真的同意他和别人“在一起”,希望路悬深和他一样,抱着独占对方的念头。
但路悬深这么忙,怎么可能去调查一个普通大学生?路悬深根本没空掺和他的这些小事。
应知转过身,离开书房。
说好了暂时放弃,却仍然幻想连篇,迟迟不肯面对现实。
应知眼神冷了冷。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太过乐观,还是对自己太过仁慈,总忍不住自我哄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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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应知终于鼓起勇气,瞒着路悬深去了趟医院,他有点紧张,接待他的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医生。
之后的几次,他逐渐放松了许多,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再全程僵硬,和医生的交流也终于开始触及他焦虑的核心。
医生柔声问:“第一次感到分离带来的不适,是在什么时候?”
应知说:“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想的是,只要能忍过这次,不去打扰我哥,就能证明我是很乖的孩子。”
“事实也是如此,他夸我最多的词就是‘很乖’,他完全不知道,每一次他离开我,对我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他也从来没被我的焦虑影响过……次数多了,我反倒从难受中找到一种安慰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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