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皱了皱眉,猛地回头,只见人群的末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迅速离去,背影有点眼熟。
首次直播很顺利,应知第四个出场。
当大屏幕上浮现出《藏进去》三个字的时候,线上线下的观众都感到诧异,应知拿到的关键词不是“渴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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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路悬深和项捷一同离开大型会展中心,回到项捷买在这里的一处房产暂住。
最后的发布会相当成功,不少公司提出战略合作,陈旻也趁机从里面捞了一笔,乐得没边。
他打开家里一百年没开过的酒柜,取了瓶好酒出来,敲门进书房,用颇为中世纪的贵族礼仪,询问电脑后面的路悬深是否愿意与他共饮。
“不喝。”路悬深眼都没抬。
“哼,没品,我自己喝。”陈旻往两个杯子里倒上酒,两边轮着喝,故意搞出嘬嘬的动静,悄悄抬起眼皮观察路悬深。
见对方仍盯着电脑屏幕,岿然不动,陈旻破功了。
“你给项目组所有员工都发了奖金放了假,没法儿要求人家加班,就只能压榨自己是吧?有你这么当资本家的吗?”
“要是知知看到你这样,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肯定气得三天三夜不理你。”
陈旻话音落下,路悬深专注于电脑的视线终于动了动,横扫到陈旻脸上,镜片上的蓝光随之偏移,露出眼底淡淡的青灰色和阴郁。
陈旻猝不及防被摄住,立刻高举双手扮无辜:“我乱说的哈哈,人知知多依赖你啊,怎么可能不理你呢?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小朋友肯定想你想得不行,以前但凡你出个远门回家,他绝对像条小尾巴一样黏上来,恨不得立刻把我们这群闲杂人等全部扫地出门,和你过二人世界。”
陈旻气都不喘找补,生怕触了路悬深的霉头。
他这好哥们曾经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但自从做了哥哥,整个人都迅速沉淀下来了,平时看什么都如同过眼云烟,想挑动他的情绪,比徒手钻铁板还难,但还是有一个屡试不爽的破绽——
但凡你揣测一下他和应知的亲密度,哪怕只是玩笑话,他保准跟你急眼。
别说应知三天三夜不理哥哥,就是三分钟路悬深估计都不能同意。
这些年陈旻经常开玩笑,说路悬深是个“应知中心主义者”。
路悬深收回眼里的锐利,似乎陷入了一瞬思考,陈旻觉得自己口才见长,居然哄好了这位极端弟控,然而却听路悬深淡淡地说:“知知已经长大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成熟和独立。”
陈旻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恨不得把弟弟含在嘴里一辈子的人,居然有一天会允许弟弟独立?
他心思活络,很快想到不久前的小插曲。看来弟弟偷偷谈恋爱的事儿,着实给路悬深打击得不轻。
陈旻实在喊不动路悬深,悻悻然地回到客厅,百无聊赖坐沙发上打游戏,半小时后,不抱希望地朝书房喊了一嗓子:“别闷在里面了,来看知知的综艺直播。”
没多久,他意外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焊死在椅子上的工作狂居然出山了。
陈旻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兴高采烈给路悬深介绍设备:“这块超大屏挂上去也有两三年了,就没被我临幸过几次,今天它也算是沾了知知的光了,别说,这效果还真不赖,连人的毛孔都能看清。”
电视屏幕上,身为“观察者”的音乐前辈们刚刚点评完上一位歌手,画面一转,跳到一段提前录好的情景演绎——
应知一身白衣白裤,逃出囚禁他的巨大观察室,往丛林深处跑,脚步纷乱,好像被什么追踪,这时前方出现一座山洞,他想也没想便躲了进去,从始至终,背对镜头。
“有点儿意思啊。”陈旻边称赞边倒了一杯酒,递给路悬深,他觉得路悬深接酒杯的动作有点抖,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八成是紧张的。
陈旻下了结论,并表示能理解,自家弟弟头一回上直播节目,别说路悬深了,连他都紧张得不行。
剧情结束,镜头在转场中回到舞台,舞台上浩如星海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不知从何处传来应知辨识度极高的独特唱腔。
「藏进帽子里的眼睛,萤火虫熄灭了灯芯
藏进体面下的神情,竹节虫化作了草茎
当这副身体进化成丛林
轻易掩盖被窥视的心」
聚光灯在漆黑的舞台上四处寻找,如同山谷搜救时的手电,十几秒后,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
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应知身披长袍,戴着斗篷一样的大帽子,绿色烟雾在他赤裸的足边缭绕。
他身材本就偏瘦,风一吹,宽大的衣物空荡荡地摇晃,仿佛森林中孤独游荡的精灵魅影,让人不敢惊动,甚至屏住呼吸。
陈旻只来得及惊呼一句“卧槽”,就不说话了,生怕破坏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美感。
光打在苍白漂亮的脸上,应知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找到了,仍垂眸启唇,陷入自己的世界,与世无争。
「让我藏进去 藏进去
比躲闪更具隐情
撤退和消失都够清醒
无须夜色诱引
那些幼稚的无赖的恃宠的低级的
全部与你割席
它们归顺于自知之明
它们将随我钻进丛林」
唱到这里,应知忽然从帽檐下抬眸,看向镜头,赫然露出脖子上缠绕的带刺藤蔓,那束缚一路蔓延至衣领深处。
舞台灯光细细碎碎,变成切割线,试图解构他、分析他。
诡异和病态的氛围缠绕着气质过于干净的少年,竟然达成了某种和谐。
应知的唱腔近乎吟唱,冷而婉转,咬字却十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尤其是“割席”两个字,锋利得如同高处落下的宣判。
但仔细听来,又有种不知对谁的嘲弄。
「藏进笑语里的怪病
荒野谷释放了回音
藏进皮囊下的魂灵
天和地收起了星星
当这副身体退化成空镜
任你来寻访无人的景」
笼罩应知的光源逐渐扩大,原来他一直坐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放得无限大。
应知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锁定住镜头,不知道在透过镜头看谁,某一时刻,他眨了眨眼,仿佛一个小小的告别。
这个小动作在150寸的超级大屏上极为明显,陈旻下意识看了眼路悬深。
路悬深没什么表情,似乎陷入了思考,视线一错不错地缠绕在应知身上,甚至可能都没发现陈旻在看自己。
陈旻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应知和路悬深在隔空对视。
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
忽然,水晶球出现类似马赛克的纹路,失真模糊了一下,里面的人消失了,台下包括观察者前辈在内的观众都坐直了身体。
但歌声还在继续。
「当我藏进去 藏进去
比逃开更显悲情
撤退和消失都够侥幸
无须夜色诱引
那些独占的无耻的做作的狡诈的
全部与你割席
它们归顺于自知之明
它们将随我退出空镜」
长达十几秒钟如同空镜般的失踪后,应知的身影又安安稳稳回到水晶球内,像是开了个小玩笑。
观众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都是共谋的窥视者,以为自己搜捕到了舞台上那个试图藏匿的魅影,将他锁在水晶球里唱歌,沉迷在一点一点扒开他、了解他的快感里,但这一切实则只是幻想——
倘若他不愿意,他永远不会被你找到。
应知的声音从这时候开始出现动摇,甚至有几处极为明显的错拍,重复副歌时,他以一种近乎炫技般的方式拔高声调,明明唱的仍然是“藏”,却似乎终于克制不住,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每个漂亮的转音都重重砸在人心头上。
陈旻一瞬间竟然感到说不上来的心疼,同时又被几乎堪称完美的唱功折服,两种思想在脑中疯狂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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