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妈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在教导他一些做客礼仪,帮他见见世面嘛,毕竟小地方来的孩子,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今天过来拜访老爷子的人这么多,丢丑就不好了。”
路悬深闻言,脸顿时沉得吓人,他说:“我的弟弟我自己教导,不需要别人代劳。”
二舅妈一愣,大概没想到路悬深会为了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顶撞她,她面色有些尴尬:“你这孩子,二舅妈怎么能算别人呢?”
旁边就是通向小花园的侧门,路悬深没说话,转过身,单手把应知搂进臂弯里,往秋千架的方向走。
他把应知抱上秋千,见二舅妈和路丰睿仍一脸不满地站在侧门边,瞪着他和应知,才淡淡说了句:“我和应知以外的人,都是别人。”
他说完垂眸,单手捏了捏应知的脸,问应知:“记住了么?”
应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仰起头呆呆望着路悬深,直到路悬深捏起他另一边脸颊,冲他威胁似的眯了眯眼,他才赶紧点头:“记住了,悬深哥哥。”
在应知的印象里,那是路悬深第一次为了他和人置气,对象还是路家亲戚,一点情面也没留,但应知当时感到的并非开心,更多的是惶恐——
在他年仅九岁的小小价值观里,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任何好处都需要回报,即使同桌今天给了他一小粒水果糖,他明天也要至少还一块巧克力才行。
可路悬深对他的好太猛烈,太盛大,不是一颗水果糖所能比拟,而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仅有的一份大额遗产,也要等到成年后才能取用。
他怕路悬深对他太好,他却迟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还给路悬深,慢慢的慢慢的,路悬深发现他是个没用的弟弟,就会失望,以后再也不对他好。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紧张得冒汗,逼迫自己要更乖一点才行,那是他横跨半个童年的烦恼。
直到经年累月,路悬深对他的好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他才终于放弃做等价衡量。
思绪回笼,应知从大瓶子上收回目光,转向窗外的锦鲤池,跃过池面,几弯几折的连廊尽头有个四角亭,给人一种再看远一点就会迷路的错觉。
比起这座景观级别的园林,他还是更喜欢他和路悬深家里的那个小花园。
一小时前他离家的时候,园丁刚给桂花树吱吱做完日常保养,左手拎工具包,右手转钥匙扣,往大门外走,沿着每日的固定路线离去。有时他觉得那个园丁像个游戏NPC。
他的思绪跟着脑海中的园丁走了好远好远,有点想就这样尾随园丁离开,看看对方会不会在地图某处自动消失,这时他忽然听到电梯声,紧张运作的大脑终于停止思考。
应知朝电梯看去,走出来的居然是宋天昭,原来宋小姐也被喊来谈话吗?
宋天昭看到应知,同样很惊奇,她问送她出来的老管家:“老爷子怎么把知知也叫过来了?路悬深来了吗?”
老管家说:“悬深少爷没来,老先生说,有他在,你们都不会说实话。”
宋天昭扶了扶额,对应知说:“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天,不想说什么就不说。”
擦肩而过时,她冲应知眨眨眼,小声说:“我这会儿先不走,就在外面接应你。”
我看起来很紧张吗?应知捏了捏手汗心想,但还是对宋天昭说了“谢谢”,能在陌生环境见到认识的人,的确很大程度缓解了他的不安。
进入二楼书房,路志荣坐在茶桌边,对应知招招手。
应知鞠躬问好,小心坐下后,路志荣问他:“最近生活如何?”
应知愣了愣:“我吗?”
路志荣点点头:“说说你的,也说说悬深的。”
应知目光垂在桌面上:“我很好,他也很好。”
紧接着,他把路悬深最近的日常生活复述了一遍,基本都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老爷子又问:“那他的感情生活呢?”
应知闻言,视线垂得更低。
路志荣以为应知被问得不好意思了,毕竟年纪小,正是耻于谈论情爱的光景,谁知下一秒,听见应知问:“您要给他安排相亲吗?”
应知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问出如此跳跃的一句话?但他的确一瞬间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不会这样做。”路志荣说。
应知猛地抬头,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敢于直面路老爷子的目光。
路志荣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很意外?”
应知说:“是有点。”
路志荣说:“你路清如阿姨年轻的时候,我反对她和喜欢的男孩谈恋爱,出钱让那些男孩离开她,一共赶走了四个,接着又给她安排了很多相亲对象,逼她去见。”
突如其来的讲述,让应知措手不及。
“谁知有一天,她突然离家出走,偷户口本和一个混血男人私奔结婚。要说她有多爱那个男人,也不尽然,那只不过是她对我的抗战宣言。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前阵子,悬深的几个舅姨想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虽然没当场发作,但我看得出他非常生气。我只是担心悬深学他妈,为了抗拒这个家,随随便便找人结婚,最后受伤害的是自己,所以才想找你问问,毕竟你和他是最亲近的。”
应知思维有点卡壳,甚至把重点错抓在“路悬深被逼相亲但幸好拒绝了”上面,但他更惊讶的,是路老爷子作为至亲,居然要从他这里获取信息。
“哥哥应该不会做这么草率的事情。”应知说完,怕老爷子不满路悬深忤逆长辈的做法,又下意识为路悬深说了句好话,“叛逆是青春期才会做的事,哥哥现在很成熟,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路志荣闻言,表情明显安心不少,语气带了几分揶揄,“悬深中学那会儿确实有点叛逆,连他妈都头疼,不过你也是青春期,我看你就挺乖的,一点也不叛逆,还会帮哥哥维护形象。”
或许吧……
应知心虚地想。
如果疑似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不算叛逆的话。
路志荣打完趣,又叹口气:“其实身在路家,叛逆也很正常,这个家确实有不讨人喜欢的本事,亲戚们没几个好相处的,清如和悬深回到这里都不快乐,所以除了过年过节,我一般不强求悬深来这里看我,不过就算我强求,他也是不会听的。”
看着对面苍老的脸,皱纹中夹杂忧郁,应知心口忽然有点闷闷的。
他对世界的触角太敏感,当别人在他面前露出伤痕时,哪怕只是疑似伤痕,他也总是无可抵抗地共情,想做点什么帮助对方。
他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拿出手机:“那我帮您打个电话吧,试试看,能不能叫他今晚来探望您。”
如果路悬深因此感到不快,他可以安抚路悬深,但眼前的老人似乎没什么能交心的对象,看起来那样孤独。
路志荣制止道:“好孩子,不用麻烦,他已经在路上了。”
应知疑惑:“您不是没叫他吗?”
“是没叫他,但半小时前,他得知你被我请来聊天,提前结束了和合作方的见面会。”
应知睁大眼,他记得那个合作方很不好搞,路悬深争取好久,才终于达成合作。
路志荣顿了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前阵子,悬深二舅一家跑来告状,说他偏心你这个没血缘的弟弟,我还不信,毕竟悬深这孩子对谁都冷漠,好像天生缺了情感那根筋,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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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重大转机
听完老爷子这番话,应知默默消化了半天,他其实并不清楚路悬深和路家人的关系如何,这么多年,他几乎被路悬深隔离在路家之外。
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在路悬深的心里,自己的地位可以超过很多人,路悬深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但他无从对比求证,幻想就始终无法落到实处。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路悬深偏爱他,甚至把绝大多数感情都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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