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妈不屑地调侃:“像没吃过饱饭一样,好歹是蒋康德的私生子,平时不至于苛待吧。”
姨夫在旁奉承:“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八九岁,比三哥家的轩睿差远了。”
那晚,坐在回家的车里,应知吃太多,发饭晕,正睡得迷迷糊糊,路悬深捏起应知的小脸,左看右看,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小跟屁虫的长相。
应知被弄醒了,睁着惺忪睡眼问:“怎么啦,悬深哥哥。”
带着浓浓的鼻音,很疑惑,但又很信任地把脸交给他摆弄。
于是路悬深得出结论:哪里上不了台面?明明很可爱,闷头干饭不理人也可爱,一万个他表弟那样的歪瓜裂枣都比不上。
应知这张皮囊,就是他做任何事情的通行证。
再比如他从小到大都不在意所谓的风度,更在意温度,但即便他裹成一个团子,也是学校各种奇形怪状的团子里最漂亮的一个。
冬天来临之际,当别的小朋友还在为少穿一件羊毛衫和家长讨价还价时,应知早就把自己乖乖藏进羽绒服和帽子里,根本不需要哥哥操心。
但太乖了,路悬深又有点心疼。
应知表现出的超年龄行为,本质上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麻烦、好养活,一种天真的早熟。
朝夕相处十年,他甚至不知道应知真正任性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种细小且隐秘纠结一直持续至今,好像又延伸出了新的纠结——
可能应知一直叫他“哥哥”的缘故,他总觉得应知还小,偶尔才恍然惊觉,应知18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应知正在迈过一个被他故意设的很高的阶梯,离开他一手打造的两个人的小空间,逐渐融入无限广阔的世界。
曾经他不受控制地希望,应知可以收起无意识的讨好,不要再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对他放肆一些,出格一些。
可倘若有一天,应知真的挣脱了他的羽翼……
其实无需假设,这是必然。
应知总会接触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复杂的人有预谋的人,总会不动声色讨厌谁喜欢谁,总会有自己的想法,总会藏很多秘密。
总会建起一扇门,无可挽回地,永远对他关闭。
前菜结束,上了一道羊排。
路悬深切下一块肉,蘸酱尝了尝,提醒应知:“这个结合了一点中式口味,稍微有点辣。”
转而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对于鸡排都要大晚上点中辣的人来说,这个辣度算不上什么。” !!
应知差点噎住,在脸红之前,严肃道:“这里是羊排的场合,请尊重羊排。”
不要再提鸡排了,拜托拜托。
这家餐厅分了散座和卡座,他们的座位靠临街玻璃墙,朝左看下去,城市夜景浮在百尺之下,他们和全世界保持着安全距离。
右边是上菜过道,透过点缀的花从,可以看见附近散座那桌食客。
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另一位稍成熟,他听见那个年轻男生喊了声“哥哥”。
好巧啊。应知心想,原来他们也是兄弟。
那个哥哥似乎不爱说话,于是弟弟很细致地和服务员沟通他哥的口味,等餐的时候,弟弟还用玫瑰变了个魔术,逗他哥开心,特别贴心。
反观他们这边……路悬深正在替他试新菜温度。
很突然的,应知生出了一丝丝攀比之心,总觉得路悬深输掉了,而他就是那个不够分量的筹码。
思及此,应知迅速把路悬深的餐盘挪到自己面前,说了句:“我来帮你。”
然后不由分说,主动帮路悬深且起了牛排。
路悬深愣了愣,在香槟色的灯下观察应知,发现应知的余光总往旁边瞟,越瞟越卖力地切牛排,他顺着看过去,附近那两个男生正在分享同一杯饮品。
他微微挑起眉,但没说什么,任由应知忙忙碌碌,万分迫切地为他服务,甚至一时间顾不上自己吃东西。
用餐接近尾声时,路悬深手机震动起来,应知探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山科万总”。
最近建桓正在和这家科技公司合作,路悬深牵头,联合开发宠物及流浪动物友好型智慧社区,很重要的项目。
果然,路悬深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应知“哦”了一声。
已然习惯了。
路悬深的工作电话比蚊子还无孔不入,嗡嗡嗡,嗡嗡嗡。
路悬深走后,黑色大衣还留在长椅上,应知盯着出了会儿神,想起之前在车上,他在路悬深身上闻到的沐浴露气息。
大概是餐后的香草舒芙蕾太腻牙,他突然产生了一点冲动,想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这种流于表面的甜。
路悬深的工作电话一向漫长,正好附近唯一的两位客人也都走了,最后一道甜点也上齐了,这里没人看得见他。
于是他干了一个有些出格的举动。
他站起身,走到路悬深的座位旁,半蹲下,将鼻尖贴到领口上。
这里通常是个人气味最浓重的地方。
他再次闻到沐浴露的松木香,和残留的一点佛手柑气息,没有其他气味,比如别的香水。
一种暖洋洋的安心再次漫溢上来。
路悬深没骗他,他也知道路悬深不会骗他,但他还是要再次证明路悬深没骗他。
知道答案后,每一次的重复确认,都能增加愉悦感,没人拿着中奖彩票能忍住不去反复查看号码。
一开始,应知只是很轻的嗅,浅尝辄止,可当鼻尖擦着衣襟一路向下,到最宽阔的地方,脸就愈埋愈深了。
剥开沐浴露和淡淡的佛手柑,他闻到属于皮肤本身的气息,干净好闻,自深深处来,非常温润。像给予得很有分寸,但一直都存在的安全感。像路悬深的怀抱。
愉悦没顶,应知微微缺氧,一时忘记时间与场合,沉溺在了对自己的奖励中。
“你在干什么?小猫做窝吗?”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应知吓得没蹲住,脚一麻,啪的跪在了地上。
路悬深刚才进餐厅大门的时候,一时没看见应知,还以为应知去洗手间了,直到走近座位,才看到应知蜷缩在他的座椅旁,上身趴在他的外套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动作之大,连衣摆和裤腰都拉开了一点,露出雪白的后腰,公众场合,简直不像样。
而此时此刻,路悬深更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突然跪坐在他腿边的男孩。
应知机械地抬头,仰视身后背着光、居高临下的男人,“我刚才在捡东西,捡累了,趴着歇一会儿。”
托冷感长相的福,他看起来很平静,除了搭在眼皮上的凌乱碎发,以及脸上浮起的淡粉实在可疑。
路悬深问:“捡到了吗?”
应知假装拍拍裤兜:“捡到了。”
路悬深皱了皱眉:“那就起来。”
他不太喜欢应知跪在他身前,仰脸看他的样子,很奇怪。
应知像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手脚并用,迅速响应。
“正好你回来了,我去趟洗手间。”
还没等路悬深回应,应知就快步离开了,脸上那片可疑的粉云也跟着火速飘走。
商场的洗手间一般藏得很深,应知七拐八绕,终于找到入口,冲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往脸上拍水。
脸上的热度很快下去了,可腿软的感觉还在,而且不是脚蹲麻的那种软。
他回想起刚才,路悬深垂眸看他的样子。
路悬深穿着柔软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袖口半挽起来,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明明从头到脚都很随性,但他就是觉得无形中被压住了。
如果路悬深不叫他站起来,他恐怕还会无意识地跪在那里很久。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件大衣。
被绑架太久,缺氧后反应延时罢了。
应知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东西,期末考试或者新歌旋律,哪个都好。
沉迷争夺大脑控制权的后果就是返回餐厅时不慎走反。
应知停在一个安全通道门口,看了看指示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间或一点点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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