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路悬深总能说服他,路悬深是他的榜样,路悬深教他长大,他的一言一行几乎都追随着路悬深的脚步……
可是这次,他不想被路悬深说服,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撤退的安全空间——
至少不是眼下逼仄的车内,亦或是路悬深要带他去的地方。
“停车,我要回去!”应知抬高声量,因为害怕,声音都开始发颤。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强烈的推背感,下一秒,车猛地驶入隧道,路悬深的神色隐没在昏暗的视野里。
应知质问:“你要带我去哪?”
隧道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路悬深的沉默也好像没有终点,不安一阵又一阵梗上喉头,应知感到呼吸不畅,手脚无力,好像头顶有一把高悬的铡刀,就快落下来。
驶出隧道的那一刻,应知如同溺水得救,用力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路悬深说:“回家,回,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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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路程,车厢再无人说话,车一停,应知就解开安全带往外面冲。
“站住。”路悬深追上去,握住应知的手腕。
应知甩开他:“我不跟你回去,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短短半小时,被挣脱拒绝两次,路悬深不再废话,一把勾住应知的腰,将他打横抱起。
应知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经进入电梯,被强制带回他逃离整整七天的家。
路悬深抱着人径直上了二楼。
他站在自己卧室门前,看着门上的指纹锁,愣了须臾,随后垂眼对应知说:“抱住我的脖子。”
走廊暗灯只照亮路悬深小半张脸,平直的嘴角隐没在大面积阴影中,如同强硬却迷人的雕塑。
你自己上的锁,自己打不开,我凭什么听你的!!
被这把锁挡过一次的应知气得不行,在心里大声抗议,但双手还是很诚实地环住了哥哥的脖子。
路悬深右手托着应知的腿弯,仅用单臂承接应知的体重,另一只手开门。
砰一声,门再次关闭。
路悬深把人放到床边,让应知坐好。
应知今晚只是出门帮方洵买个燃气灶电池,所以撒着拖鞋,只穿了一件短袖和齐膝短裤,拖鞋刚才在上楼的过程中掉了一只,居家短袖宽松的衣领也歪到一边肩膀上,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路悬深帮他把衣冠整理好,然后俯下身,和应知视线平齐,似乎在尽可能营造平等交流的氛围,但两只手却分别撑在应知左右床沿,拦得严严实实。
“哥哥有话要对你说。”
“我现在情绪不好,没办法听你讲话。”应知像只警惕的小豹子,就好像如果对面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应知随时都会跳起来咬他。
路悬深轻轻按住住应知的肩膀,“那你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去冲个澡,身上都是雪碧。”
应知:“……”
应知觉得路悬深是故意提起刚才的事,好让他产生愧疚心里,从而乖乖接受接下来的批评。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知道路悬深在其他地方,表现得远没有在他面前那样无害,路悬深必定是个有城府的人,不然不可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在路家立足,但他不敢相信,路悬深居然会把心计用在他身上。
偏偏他还很不争气的就吃这一套。
应知瞪了路悬深好一会儿,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你不怕我趁你洗澡直接走掉?”
路悬深眸光暗了暗。
应知感觉自己肩膀的肌肉一下被五根指头捏得酸痛,但只是须臾。
“出去也需要指纹或密码。”路悬深直起身,有点遗憾的耸耸肩。
“……”应知一瞬间思考无能,“为什么要换双面锁?除了防我,还需要防你自己吗?”
这话说得嘲弄,却也误打误撞揭露真相。
在路悬深看来,他自己的确才是最该防的人。
在他能坦然接受应知会离开他的羽翼之前,这道锁可以时刻提醒他克制妄念——一切想要将应知据为己有的想法,都应该被锁进见不得光的空间。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总之,钥匙在这里。”路悬深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你暂时走不了。”
路悬深微微低头,笑得还是那样温和,哥哥般的温和,应知却好像眼花了般,看到他眼底闪过几分扭曲的阴翳。
大概率是额发垂下的阴影。
路悬深头发长了不少,都能遮住眉眼了,他以前很在意仪表方面,有固定理发时间,永远以最好的精神面貌示人,这是他促进事业发展的一环。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十五分钟,便匆匆停下。
路悬深披了件黑色浴袍,揉着被水汽润湿的头发,朝应知走过来。
他似乎很高兴,唇角微微勾起:“知知,你还坐在我的床上,只往左挪动了不到二十公分,很乖。”
明明是夸奖的话,应知却产生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情绪缓解的怎么样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话了吗?”路悬深轻声问,就好像选择权在应知手上一样。
事到如今,应知别无选择,重重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做好了伸头一刀的准备。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应知闻言,猛的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次误判你和那个男生在谈恋爱,不分青红皂白批评了你,还阻止你说心里话,全是哥哥的错。”
应知像是一下被推到状况外,有点呆愣。
事情发展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第二件事,我和宋天昭从没谈过恋爱,我们只是商业合作,目的是用虚假暧昧关系套取两家的利益,这场合作持续了不到两年时间。”
应知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
“抱歉,让你知道我不择手段的一面,为了争名逐利,连爱的名义都能出卖。”
路悬深的声音明显不安,没人能在自己最在意最重要的人面前坦诚揭露自己的阴暗面,何况对方是自己用温室养大的弟弟。
他苦笑地低了低头,“但是倘若不告诉你这些,似乎就无法证明,我其实只有一个喜欢的人,也只喜欢过一个人。”
“这个人,可以是我吗?”应知用那种小孩子找人索要糖果的语气,说出近乎调皮的一句话。
毕竟谁也不会忍心嘲笑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脱口而出出这样一句话。简直疯了。
路悬深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这十秒钟,仿佛耗尽他所有的挣扎,也耗尽应知一辈子的勇气。
“一直是你。”
如同认命般的四个字,让应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酥麻过电的感觉从后脑直通尾椎骨,尽管他用力睁着眼,但眼泪还是下来了。
怎么敢做这样的美梦呢?
应知在心里诘问自己。
下一秒,他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路悬深抱过应知无数次,早已得心应手,知道怎么顺毛摸,能让应知舒服得眯眼睛,无形的尾巴高高翘起。
但这一次他却尤为笨拙,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又或者该用多大的力气。
他觉得这一刻的应知很脆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脆弱,他说错任何一句话,都足以毁灭掉怀里这个漂亮的男孩。
很长一段时间,应知都没说话,眼泪顺着路悬深浴袍的领口流进去,源源不断,在皮肤上滚出难以忍耐的烫和痒。
路悬深强忍着,忍到几乎无法克制继续向前迈步的冲动。
应知终于有些抽噎地开口:“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甚至还允许……允许我和别人谈恋爱……”
他那次明明都大着胆子试探了。
路悬深笑了笑,尽可能平和地说:“因为我是你哥,在你向我迈步之前,我都没资格走向你,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诱导的嫌疑,从小到大,你最听我的话不是么?”
应知下意识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眼泪晃了满脸,他生怕路悬深又一次戴上道德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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