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才进门他便愣住——他从来没见过医馆里有这么多病人,大堂里已经人满为患,等待看诊的病人排起长队,里间的床位早已不够了,又用木板搭起了许多临时床位,见缝插针地塞满了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间。
后院里架着一口大锅,锅里正熬着药,苦涩的药味填满人的鼻腔,浓郁得让人快要窒息。
院子里还摆着两口箱子,里面应该是太医们送来的药材,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清点这些东西,四五个学徒跑前忙后,脚不沾地,耳边充斥着咳嗽、喷嚏声,随处可见气息奄奄的病患,不论老人、青年或孩子。
宋三的身形几乎被病人们淹没,时久远远望着,一时间犹豫了,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上前。
大雪虽过,因受冻而染病的百姓们却不可胜数,晋阳有宋三这样的神医坐镇,那其他地方呢?那些没有好郎中的州县,患病的百姓们要如何活下去?
宋三在这里忙得焦头烂额,而皇帝一口气派了三个太医,不远千里,却只是为了验证一下季长天是不是真的病了。
时久只感觉这一幕十分荒诞,他很想帮忙,可惜他不懂医术,也不认得什么药材,一身武艺在这种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
正想着,宋三停止了看诊,进了一趟里间,很快又出来,似乎要去拿什么东西,恰好从他身边经过,一不留神撞上了他。
宋三愣了一下,才发觉他的存在,回过头道:“十九?你怎么来了?”
不敢耽误对方太多时间,时久迅速拿出那张改过的药方:“殿下让我帮他改了药方,我有点担心,来问问神医这方子对不对。”
宋三诧异地接过药方看了看,皱起眉头:“倒是没什么不对,不过……下这么猛的药,他身体受得了吗?”
还有许多病人在等待看诊,他也没时间思考太多,将药方塞还给时久:“罢了,反正治了这么久也没起色,你就按这方子去抓一副药,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105章 摸鱼
宋三说着,转头呼唤医馆里的学徒:“小姚,给他抓药。”
“哎,来了!”
时久将药方交给那学徒,又对宋三道:“还有,殿下还让我抓一副预防风寒的药,说是……我们与他相处得久了,有被染上的风险。”
“……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才想起来抓?”宋三莫名其妙地瞧他一眼,“也行吧。”
他走向诊台,抓起毛笔蘸了墨,大笔一挥,一张药方草草写就:“你们几个,正气充盈,预防什么啊,差不多喝一剂得了,我这可没多余的药材,拿着拿着,抓完赶紧走。”
时久:“……”
他也不想的。
宋三实在太忙,应付完他又去给病人看诊了,抓药的学徒飞快地称量好了所需药材,包好纸包递给他:“您的药。”
时久向他道过谢,没再逗留,直接离开了医馆。
回到府中时,宴客的饭局也刚好结束,几个太医正有说有笑地从鹿鸣堂出来。
黄二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药包,奇怪道:“十九,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刚刚宋神医给抓了副药,预防风寒用的,说我们时常和殿下相处,很可能会被染上,叫我们一人服上一剂。”
“哦,那确实该喝,”黄二点头道,“给我吧,等下我安顿好几位太医,就去煎药。”
时久却没应,而是转向太医们:“我刚去宋神医的医馆抓药,见那里挤满了病人,已是无从下脚,宋神医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几位都是京都来的太医,医术定在宋神医之上,而今晋阳风雪虽过,却有许多人受冻染疾,反正几位也是明日才走,可否烦请几位神医,去医馆帮帮忙?哪怕能多看一个病人也是好的。”
黄二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十分惊讶地看向他。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
见他们为难,时久又道:“诊金方面,不会亏待几位的。”
“唉,”孟太医长叹一声,“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小兄弟,我等有皇命在身,却是不敢节外生枝啊,若是回去得晚了,要掉脑袋的。”
说罢,他冲黄二和时久一拱手:“多谢晋阳王府款待,我等这便启程回京,不多叨扰了。”
黄二:“哎,不是……”
太医们快步离去,好像生怕被人拦下似的,迅速消失在视线尽头。
望着他们走远,黄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轻拍时久的肩膀:“没事,他们不帮忙就算了,别难过。”
时久摇头:“没有。”
倒是没觉得难过,毕竟大家都是打工人,伴君如伴虎,在皇帝手下做事,自当如履薄冰,他并没资格指责什么。
只是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罢了。
“行了,我去送送他们,然后去医馆帮忙,”黄二道,“咱们晋阳的事,指望不上京都来的人,至于这药……你让李五去煎吧。”
“好。”
时久找到李五,和他说明来意,李五点头道:“交给我吧。”
“还有这个,”时久又将另一个药包递给他,“这是殿下的药,改了一下药方,今天晚上喝。”
“好。”
李五找了一口大锅来煎药,时久无所事事地等在一旁,抽空逗了会儿猫。
季长天一病倒,府里的猫狗都消沉了许多,虽然有专人照顾,却终究不如主人亲。
等到一锅药熬好,黄二也回来了,将所有暗卫叫到一起,一人分了一碗药。
时久默默喝下自己的那碗。
这药……居然不怎么苦。
总觉得药味也不是很浓呢……这玩意到底有用吗?
算了,反正也只是应付一下差事,当个心理安慰。
喝完药,时久回到季长天的房间。
十八说下午他离开以后,季长天就一直昏睡到现在。
时久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又有些高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
就算知道他是为了骗过皇帝,也还是忍不住生气,这段时间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时不时便发起高热。
时久没穿过来前,也曾因为流感发烧,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季长天这家伙,还真是能忍。
是因为早已习惯了生病,哪怕这么多天的疾病缠身,也算小菜一碟吗?
甚至冒着一旦玩砸,就会药石无医病重难治的风险,丝毫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时久很想骂他,可组织了许多语言,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指责他的立场。
谁让他也曾赌上性命,赌季长天不会害他。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莫过于想要骂醒谁,却发现自己和他根本是一类人。
甚至,他开始理解他。
当他看到那几个太医拒绝他的请求,忙不迭地启程回京时,就知道季长天在冷宫中经历过什么了。
连最有仁爱之心的医者都不敢对他伸出援手,这深宫之中,还有谁敢帮他?
太医院里神医满堂,却也只出了一个宋三,宫中高手如云,却仅有一对黄大黄二。
幼时的季长天以性命作赌,不过是因为他除此以外,根本一无所有。
二十年过去,那个冷宫中的皇子也已长大,纵然他已成为晋阳王,拥有了常人所不能拥有的一切,却已然无法摆脱幼时留下的习惯,试探、算计、伪装、隐忍……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都会被当作手中的骨牌,当然也包括自己。
时久望着他,心情十分复杂,直到敲门声响起,才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开口道:“进。”
李五端着药碗进来:“殿下的药,我煎好了。”
“谢李五哥。”
李五放下药碗便离开了,时久推了推床上的人:“殿下,起来喝药了。”
季长天没反应。
他昏睡时总是难以叫醒,时久丝毫不意外,也不打算跟他耗费时间,从被子里抓出他两只手,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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