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依然不答,却真的没跑,只低头抠弄自己的手指。
季长天看向他脏兮兮的小手,手腕被绳子绑得有些红了,除此以外,手臂上还有许多深色的伤痕,青青紫紫,新伤叠着旧疤,惨不忍睹。
这痕迹……看起来像是鞭伤。
季长天皱了皱眉,轻轻攥住他的手腕:“你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少年忽然被他触碰,整个人就是一激灵,迅速甩开了他的手。
“可不是我干的!”十六举起双手以证清白,“我只是绑了他,没做别的。”
“也没人怀疑是你,”季长天颇为无奈地看他一眼,继续安抚那少年,“你不愿说便罢了,我知你定有难处,但偷东西是不对的,不只是钱,你偷的包裹里很可能有对别人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若是没了,别人就可能为此丢掉性命,我想你的本意并非害人,对吧?”
少年还是不吭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子,搁在少年掌心:“这二两银子,我送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今后不可再行偷盗之举,你四肢健全,若是没钱吃饭,便去打些零工,你跑得快,可以去给酒楼送些外送,而今正值秋收,你也可以去给农户帮忙,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钱,才是干净的钱。”
少年感受着手中那二两银子的分量,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用力点头。
“真乖,”季长天笑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此,那你去吧,记得以后不要轻易跑到官道上来,这路上车马往来频繁,你一个人,危险。”
少年呆呆地望了他许久,终于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溜得真快,”黄二轻嗤一声,“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您就这么把他放了?”
“东西也拿回来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若何事都斤斤计较,当年十五十六在路边行乞拉住我衣角时,我可也要因他们弄脏我衣服下令将他们处死?这孩子的情况,只怕比他们当年还要差些。”
十六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
目送少年离去,季长天站起身来,可不知是起得太急还是什么原因,他忽然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殿下!”黄二急忙扶住他,“我看您也上车休息吧,还操心别人呢,您这身子骨,还敢摸那小泥猴,赶紧把手洗洗。”
季长天无奈,终是没有反驳,在他搀扶下上了车,又被他按着在盥盆里洗了手。
有时候装病也挺麻烦的。
十六泼掉脏水,薅醒睡得不省人事的十五:“起来,你都睡了大半天了还要睡啊,十九病了,你起来替班。”
“什么?”十五哈欠连天地揉着眼,“十九病了?他刚刚不还……”
话没说完,已经被十六拽下了马车。
黄二代替了时久驾车,车马继续行进。
季长天擦干手上的水,看向睡在座位上的人。
小十九……
那包裹里,到底有什么?
身体不适也要去抢回包裹,说明里面的东西非常重要,但重要的一定不是那一百两黄金。
莫非是药?
看他那表现实在不像胃疼,难道是什么其他病症,因为及时服用了药物,得到了缓解,所以没事了?
如果是,又为何不肯说呢。
时久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而他的包裹就放在旁边,季长天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解开。
里面果然有一个装药的瓷瓶,但是空的,他拔开塞子,将瓶口凑到鼻端。
一股未散的药味飘来。
这味道……
不似寻常治病的药,倒像是……
解药。
季长天目光倏尔一凝。
难道小十九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分辨。
不会有错,定是解药。
都说久病成医,就算是装病,当了二十年的病秧子,他也早已长于医术,精通药理,药毒不分家,他自认为对毒道也有些心得。
他立刻捉住时久的手腕,将指尖搭上他的脉搏,虽然已经服过解药,但毒发造成的脉象异常还未完全平息,他很快就分辨出了这是什么毒。
季长天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早知道季永晔多疑,不会轻易信任玄影卫,一定会用非常手段控制他们,却没想到,这方法竟如此歹毒。
这毒发作起来,恐会让人承受蚀骨噬心之痛,若不能及时服用解药,疼痛便会越来越剧烈,最终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没人能承受得了这样的痛苦。
他虽不知这毒多久发作一次,但他知道瓶子里的解药只有一颗,很显然,是皇帝故意只给了一颗。
如果差事办得不好,就没有下一颗解药了,这是控制,亦是威胁。
性命都捏在别人手上,玄影卫没法不听话。
季长天看向时久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慢慢收回按在对方腕上的手,还记得那夜他因噩梦惊醒,十九试他体温时掌心的热度,温暖干燥,现在却只剩一片冰凉。
他拿起一条薄毯,小心盖在了时久身上,又轻手轻脚地解下了他脸上的面具,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不论他做什么时久都没反应,想必是累极了,睡得很沉。
季长天注视着他的睡颜,此刻十九的表情和往常并没有太多不同,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证明他并不舒服。
不会笑……那是否也不会哭?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即便是愤怒、痛苦,也无法表现在脸上。
情绪外露是一种宣泄的方式,如果连这样的窗口都被封死,所承受的痛苦会不会因此而成倍增加?
季长天伸出手,轻轻拨开时久汗湿的碎发,用手帕帮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倒还不如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第11章 摸鱼
季长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包裹。
正要将散开的包裹重新系好,却忽然发现在那几块金铤下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像是信封。
信……
莫非是玄影卫的密信?
虽然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好,但事关禁卫机密,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机不可失。
皇兄都已经把玄影卫安插在他身边了,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没有犹豫太久,季长天小心地将金铤挪开,拿起压在下面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信纸来,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却愣了一下。
并非密信,只是一封家书?
可这信中所述之事,应当是发生在十九来之前,也就是说,这信是真正的“十九”所写。
落款……“石头”,看起来只是个小名。
季长天看向旁边睡着的人。
既然已经顶替了“十九”的身份,又为何还要留着这家书?这信以“十九”的口吻写成,又有“十九”的字迹,不被人看到还好,一旦被发现,就有暴露的可能。
玄影卫做事素来滴水不漏,这小十九却有些太不严谨了。
莫非,他是想替“十九”把这家书送回家?
除此以外找不到更加合理的解释,可“十九”对他来说不过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个执行任务必须利用的工具,小十九却对他动了恻隐之心,实在是太不玄影卫了。
看来他不光人性未尽,甚至还比普通人更有同情心些。
不知道这样一个人是如何成为玄影卫的,不过对他来说,这可不算坏事。
只是因为被毒药控制而不得不为皇帝效力,这层关系委实算不得坚不可摧,若他能为小十九解掉这毒,不知可否将他拉进己方阵营?
这些年来皇兄盯他盯得紧,朝中之事他尚能探听一二,但这玄影卫内部是无论如何也插不进手,而玄影卫离皇帝最近,最知道皇帝的心思和军中机密。
若能反向安插眼线进去,一定对他所谋之事大有帮助。
这小十九,说不好真是个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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