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变得激烈,但随着心跳加快,滴血的速度也变快了。
时久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过是放毒血而已……
薛停明明可以直接给他放血,却偏偏要用这种方式,是在惩罚他的背叛?
又或者,是在考验他对季长天的效忠是真是假。
不要紧,反正也不会死人……
被施以滴血之刑的犯人往往是被自己的恐惧吓死,等什么都招完了,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再次见到光亮,才发现铜盆里的血只续了一个浅底,还不够一次献血的量。
时久闭上眼睛,听着血滴落的声音。
就当白噪音了……
连日的疲惫和困倦一拥而上,迅速夺走了他仅剩不多的意识,身体渐渐放松,任由自己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
薛停离开牢房,视线从下属们身上一一扫过。
感觉到他的注视,众人迅速收回探寻的目光,不敢再僭越分毫。
只有先前随他一起关押十九的两个玄影卫凑上前来:“大人,这是十九的包裹。”
“里面有什么?”
“倒……也没什么东西,就通关文牒,两件衣服,一些没吃完的干粮,还有一个空了的水囊。”
“没了?”
“没了。”
薛停皱起眉头。
这不对劲,十九绝对是带着晋阳的情报而来,怎么可能空着手。
这小子还挺谨慎。
沉吟片刻,他道:“你们确定,他一进城就直接进了宫,没在其他地方停留?”
“确定,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
“那东西一定还在玄影阁里,”薛停道,“去,把他住处附近都给我搜一遍,记得,秘密行事,此事不得声张。”
“明白。”
薛停抬脚向前走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道:“不准给他送水!”
两个玄影卫急忙低头:“是。”
薛停快步离开了大牢,深吸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
要他背叛皇帝效忠宁王?荒谬。
可他心头……为何竟有一丝动摇?
*
时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依然身处玄影卫的大牢,可牢里关着的却不是他。
那是一间有窗的监牢,他打开牢门,只见里面关着的人一身素衣,面朝窗子负手而立,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他身上,映照出几分萧索。
梦境模糊,他看不清那人是谁,只看到梦中的自己身着玄影卫的衣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放着一尊白玉酒壶,以及配套的玉杯。
他走上前去,牢里的犯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轻声开口:“你来了。”
这声音……季长天?!
时久心头大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端着的酒可能是一壶毒酒,拼命想要将它打碎,可梦中的自己却不受他的意志掌控,自顾自地执起了酒壶,斟酒入杯。
清透的酒液被月光照亮,表面的涟漪渐渐隐去,那杯中倒映出一轮皎洁的月亮。
长身鹤立的人转过身来,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唇边沁着一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意。
季长天缓缓伸出手,从托盘中端走了那只玉杯。
不……
时久发疯一般想要按住他,将酒杯夺回来,可梦里的自己却无动于衷,他听到自己问:“殿下可后悔?”
“不悔,”季长天道,“或许从我押注的那一刻起,输赢已经注定,不论最后开出什么样的结果,既是我做出的选择,我便不悔。”
他将玉杯凑到唇边。
不……别喝……
季长天将杯中毒酒一饮而尽,向他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底,唇边笑意甚至不曾减少分毫:“我很高兴,今天来的是你。”
别……喝……
玉杯从指间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犹如被栏杆割裂的破碎的月光,一滴血滴落其上,他最后听到季长天的声音:
“我只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来世,莫做他人手中子。”
梦境骤然碎裂,仿佛打落的棋盘,黑子和白子一并从棋盘上跌落,噼里啪啦地弹跳开来。
时久猛地从梦中惊醒。
“别……”
梦境中的无力感似乎被带进了现实,剧烈的心悸让他感觉自己几乎处在濒死的边缘,他忍不住大口喘气,待到不断起伏的胸口牵连到伤处,引发阵阵刺痛,他才确定自己刚刚真的是在做梦。
为何会有如此真实的梦境,又为什么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之前,他似乎也做过类似的梦。
他梦到自己没吃季长天给的解药,而这一次,更是亲自为他端上毒酒。
梦里的他……背叛了季长天?
那确乎一个合格的玄影卫,可未免太过冷情冷血,他不喜欢那样的他。
时久深呼吸。
他听不到滴血的声音了,伤口似乎已经闭合,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遭依然是一片漆黑,晨昏不辨。
失血让他脑子有些发木,记忆深处有什么奇怪的画面在晃动,隔着一层迷雾,朦胧不清。
但他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头脑已被另一种感官强行占据。
好想喝水……
口渴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可除了浪费仅剩不多的唾液以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扎起来,可绑缚他四肢的铁链锁得极紧,粗砺的铁链将皮肤磨得生疼,也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没了这身武功,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想从这玄影卫的大牢里逃出去,根本是天方夜谭。
一股深切的绝望漫上心头,在浓郁的黑暗里愈发放大,他想要大叫来发泄自己的不满,又不甘心就这样示弱。
季长天……他答应了要帮他搞定皇帝,如果任务失败,季长天会被皇帝赐死,梦里的一幕就会变成真的,一想到这个,他就又重新镇定了下来,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明。
薛停说他还会再来,反正逃不掉,那他等就是了。
谁先让步,谁就输了。
正在这时,铁制的牢门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鬼鬼祟祟地来到他跟前。
这动静肯定不是薛停,果不其然,那人小心擦亮了火折子,将一碗水递到时久嘴边,压低声音道:“薛大人不让我们给你送水,我偷偷来的,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是之前抓他那两个玄影卫中的其中一个。
突然出现的光源让时久眯了眯眼,他已经快渴死了,连连点头,也顾不上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就着他的手大口猛灌。
他喝得太急,有不少水顺着唇角流下,沾湿了襟前的衣服,又刺得伤口疼起来,但他丝毫也顾不上。
水碗见底,那玄影卫又从水桶里给他舀了一碗:“你慢点喝。”
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时久终于感觉口渴得到缓解,自己又活过来了。
水碗从眼前撤走,视线一抬,他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的东西……不,人。
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那玄影卫也注意到他在看什么,顺着他的视线递出火折子,看清的瞬间,他吓得手中水桶落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属下知错!”
薛停点燃了三段新的蜡烛,牢房里终于亮了起来,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下属,呵责道:“滚出去!”
玄影卫迅速离开,水桶都忘了拿。
薛停走到时久跟前,时久开口问道:“什么时候了?”
“天快亮了。”
那就是已经过去了一整天……他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难怪现在觉得有精神多了。
“为季长天做到这种地步,值得吗?”薛停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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