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时,朕只见他死死地盯着老二座下的那匹马,朕以为他嫌自己的马不如弟弟的快,便又赏赐了他一匹更好的,可没想到就在几天以后,朕便听闻老二的那匹马竟离奇死了。”
“朕知道一定是他做的,非常气愤,立刻找到沈氏,质问是不是她帮了太子,她竟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她说太子去找老二讨要那匹马,老二不给,太子很不高兴,说他不想再看到那匹马,她便命人将马毒死了——「一匹马而已,死就死了,陛下再赏赐一匹新的就是了」。”
季珉说着,忍不住冷笑一声:“不错,一匹马而已,死了这匹,就换那匹。朕,也不过是一个皇帝而已,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对于沈家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
“朕与沈氏虽无感情,可这么多年,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沈家助我登基,那朕自该善待沈氏一族。可那日,朕突然开始后悔,朕这么做究竟是对的吗?一个心肠如此歹毒的太子,若有朝一日真的登基为帝,又怎会善待亲眷,怎会善待大雍的子民?”
“于是当朕得知皇后试图对你下毒,朕终于忍无可忍,将那份糕点换给了季永晔,朕认为,于理,朕做得没错,可是于情,朕依然良心难安。即便他再怎么平庸善妒、丧尽天良,他也是朕的儿子。”
颜氏神色动容:“陛下……”
“这世间之事,安有两全之法?虎兕出柙,玉毁椟中……是谁之过?”
季珉合上眼睛,长叹一声:“是朕之过。”
颜氏轻轻拉住他的胳膊:“陛下……”
“朕无事,”季珉一哂,轻拍她的手背,“有些话朕在心里憋了许久,今日与爱妃倾吐一番,朕心里也畅快些——随朕回去吧,长天那边应该已有结果。”
“是。”
两人回到紫宸殿,大殿内,两个少年还和他们离开时一样面对面站着,唯一不同的是,地上掉落了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
季珉瞥了一眼那把刀,皱眉道:“何意?”
薛停弯腰将刀拾起,插回刀鞘,而后冲皇帝一抱拳,退至一旁。
“我还是不想殿下变成和我一样的人,”时久道,“我可以招供。”
季长天闻言,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方才那把刀握在他手中,他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禁军所用的横刀。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终究还是太长,也太沉了。
“如此最好,”季珉坐了下来,“那说吧,是谁派你来的?”
“乌澧。”
“乌澧?”季珉听到这个名字,颇为诧异,“朕没记错的话……他是一位戍边的将领吧?他和前庆余党有什么关系?”
时久:“前庆大内总管,也是大内第一高手,是我的师父,而乌澧,是我的义父。”
“大内总管?”季珉愈发意外,冷笑道,“这个死太监,朕当丞相时没少和他碰面,竟不知他会武,庆帝退位后,他也不知所踪,原是逃了。”
“据我所知,多年前师父找上义父,希望与他合作,他们会助乌澧高升,而乌澧需要在日后时机成熟时,起兵造反,帮助他们反雍复庆。”
“荒谬!”季珉一拍桌子,怒道,“朕登基至今,从未亏待过前朝旧臣,他乌澧因立下军功,还受过朕的提拔,缘何协助庆朝余党反雍?!”
颜氏忙道:“陛下息怒,前些日子那位宋小太医才帮陛下治好头痛之症,他曾叮嘱,陛下不可情绪过激。否则恐会让头痛复发,还望陛下以龙体为重。”
“……”季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时久道,“你继续说。”
时久:“这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是需要渗透进玄影卫,玄影卫是陛下的耳目,掌握着所有朝臣的情报,从玄影卫内部下手,才能干扰陛下的判断。”
“所以,义父在师父的提议下,筛选了当地所有年龄适合的孩子,最终得到了两个人选。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的师兄,也是义父的儿子,乌逐。”
“师父将他的轻功传授给我和师兄,此功法名为「踏雪寻梅」,共有三重,第一重可令人身轻如燕,第二重可日行千里,到了第三重,便可踏雪无痕,彻底隐匿自己的气息,以便在陛下身边窃取情报,而不被任何人发现,我将轻功练到第三重时间才不久,那日太子殿下来得突然,我又染了疫病还没恢复,这才不慎被他撞破。”
“那乌逐呢?”季长天问,“他既是你的师兄,轻功难道不是比你更好?为什么来的是你,而不是他?”
时久摇了摇头:“踏雪寻梅想练成前两重,只需要一些天赋,而第三重,靠的则是心性,情绪起伏会导致轻功失效。所以想练成轻功,必先抹除情绪,不喜、不哀、不怒、不惧,不知痛痒,不畏死活,师兄他,达不到这样的心性。”
“那还是人吗?”季长天听得头皮发麻,瞬间便想明白了什么,“所以他们这样虐待你,又逼你杀人?”
时久没吭声。
“那乌逐,当真是因技不如人,还是乌澧舍不得亲儿子,所以让你这个义子来冒险?你既是他收养的,那你的生身父母呢?”
“我不知道,”时久道,“我没见过他们,而且,这已经不重要了。”
“……”季长天沉默片刻,突然冲到季珉跟前:“父皇!这些家伙如此丧尽天良,绝不能放过他们!”
“好了好了,朕知道,”季珉眉头紧锁,继续问时久道,“你方才说「他们」,除了那个太监,还有何人?”
“我不清楚,”时久道,“那人每次前来,都披着斗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只偶尔从他们的交谈间,听到过「沈」这个字。”
“果然是沈家,”季珉五指缓缓收拢,“当年之事,朕惩处了部分沈姓官员,却因没有证据,未能追究朕那个内兄的责任,皇后与他关系最好,可谓知无不言,朕知道他一定脱不了干系,投毒,乃至探查贤妃身世一事,少不了他的手笔。”
“这些年来,朕只是将京中的沈姓官员贬去地方,看来还是太仁慈了,而今,他们甚至敢渗透进朕的玄影卫,究竟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反雍复庆……哈,只怕是想立一个新的傀儡皇帝,以便他们把控朝局吧。”
“陛下,”薛停来到他身边,低声询问,“我们现在该如何?”
“去把这件事给朕查个底朝天,”季珉道,“既然他们不曾给朕留情面,那朕也不必再顾及昔日旧情。不论最后查出谋划这件事的人是谁,朕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薛停抱拳:“是。”
他转身离去,季珉再次将视线投向面前的太子,季长天试探着道:“父皇……这次可以不再追究十九的罪责了吧?”
季珉冷哼一声,别开眼。
季长天坐到他身边,摇晃他的胳膊:“父皇,您之前说好的,君子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啊。”
季珉掰开他的手:“少来跟朕撒娇,朕就是对你纵容太过,才会容许你找了这么个……来当伴读。”
时久低下头。
“儿臣知错了,”季长天垂头丧气,“父皇若是生气,就责罚儿臣吧。”
“错在哪儿了?”
“错在……不该欺瞒父皇,该在发现十九身份有异的第一时间就向父皇上报,也不该……仗着父皇宠幸,就自大妄为,认为自己一定能妥善处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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