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
“他行动如此迅速精准,想必时常受到类似的训练,可他出现的地点却很耐人寻味——连环盗窃案发生在晋阳城中,晋阳繁华,商贾贵胄众多,有油水可捞,可那日我们尚在五百里外,所经也非什么富庶之地,那孩子为何不随着同伴一起行动,偏偏出现在那里?”
这时,李五突然开口:“叛逃。”
“不错,”季长天在纸上写下“叛逃”二字,“那日我观他双臂有不少旧伤,似是鞭痕,想必平日里没少受到虐待,我猜他是好不容易才逃离了组织的控制,一路奔逃躲藏,经常食不果腹,恰逢我们的车马路过,便伺机偷窃。”
“合情合理,”黄二道,“那如此说来,这小孩说不定是个突破口啊?他肯定知道盗窃团伙内部的情况,又是叛逃者,不大可能会为他们保守秘密——殿下,可需要我去将他抓来?”
“暂且不急,距离遇到他也已过去半个多月,他指不定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先等明日宋三过来,看看能否在刚抓到的那孩子身上挖掘出更多线索,再做下一步打算。”
“明白。”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季长天继续写字,“这些孩子不会凭空出现,那么他们究竟从何而来?孤儿?弃子?又或者是谁家丢失的孩子?我在晋阳十年,据我所知,晋阳及周边各州县并没发生过时间非常集中的人口失踪案,但也不排除是在我来之前发生的,此事还需进一步确认,我会想办法调取一下州廨卷宗。”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众人各自思忖,神情凝重。
季长天将写好的纸卷起,打了个哈欠:“好了,就先说到这儿吧,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暗卫们各自散去,季长天回到狐语斋,将那张“案情汇总”交给之前缺席的黄大。
“此事当真蹊跷,”他用扇尾轻抵下巴,问道,“大黄,玄影卫中可有和小十九近似的身法?”
黄大稍加思索,摇头。
“没有……”季长天轻敲折扇,也对,那日京郊遇袭,围困他们的十五人身法皆相似,但又都和十九完全不同。
“这玄影卫的考核标准是什么?”他又问。
“一者,良家子弟,武将后人,家奴,背景干净,身世清白,须身强体健者,负责保护皇帝、收集情报,从小培养。”
“二者,罪犯,戴罪立功,只负责缉拿,以罪犯捉拿罪犯,事半功倍,不设年龄限制,只在需要时临时征用,不发工钱,算是编外散职。”
十九肯定是第一种,可这从小培养……
黄大:“但也有例外。”
季长天抬起眼来:“什么例外?”
“玄影卫,先帝所创,初代玄影卫,入选人数不足,年龄适当放宽,或急需扩招,亦适当放宽,又或天资卓绝者,酌情放宽。”
季长天眉心微蹙。
也就是说,轻功是在加入玄影卫之前学会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黄大还要再说什么,季长天忽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黄大会意,退到一旁。
很快,一阵敲门声响起:“殿下,您还没睡吧?”
小十九。
这个时间了,找他是来?
季长天上前开门:“怎……”
房门打开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时久正端着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站在门口,公事公办道:“殿下,您今晚的药还没喝。”
第32章 摸鱼
季长天:“……”
怎会如此。
都这样了居然还想着,早知道他就装睡了。
无奈,他只得轻叹口气,把人请进屋里:“进来吧。”
夜已经很深了,他也没心情再和一碗药较劲,接过来一饮而尽。
时久看着他把药喝完,冲他一抱拳道:“那属下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等等,”季长天急忙叫住他,被难喝得直皱眉,“你就没什么话想与我说?”
时久停下脚步。
他的确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才刚下定决心想要融入这个家,才刚迈出了第一步,却又莫名其妙和一桩连环盗窃案扯上关系,他不知道这轻功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的身世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会产生发自本能的恐惧,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带着这份未知把自己融入宁王府,为他们带去可能存在的隐患?
本来当卧底就很烦了。
他不想破坏这个家里的任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猫一狗。
背对着季长天,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只道:“我只是来给殿下送药的,殿下喝完,那我就走了。”
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偏偏季长天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可我却有些话想和小十九说。”
刚抬起的脚步又落下来。
“今晚发生的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季长天道,“我知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都学了同样的轻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久终于没忍住回过身:“哪怕这轻功被研究出来,就是为了偷盗,就是为了做坏事,殿下也不在意吗?”
季长天笑了笑,把空药碗放在一边,走到他面前:“一门武艺的诞生,本不带有任何目的,习武者,可戍卫边疆,佑大国,可看家护院,保小家,当然,也可以沦为市井流氓,地痞混混,恃强凌弱,为祸一方。”
“你能说,是这武功让他们成为英雄,是这武功让他们犯下滔天罪行?不,只看习武之人内心的选择,武艺本身不过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时久:“……”
“或许你那伯伯,也只是个不甘被掌控而逃离的人,机缘巧合发现了你,觉得你有天分,便将这门武艺传授于你,没什么别的心思——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别有用心,又能如何呢?”
“你已将这武艺学会了,那么它便是你的,你想用它做什么,难道还需征求别人的意见?”
“就好比这把刀——”
季长天说着,忽然去拔对方腰间的佩刀,时久一惊,想要阻拦,可那寒意凛冽的刀光已然喷薄而出,倾落满堂。
刀刃笔直的横刀横在眼前,雪亮如镜的刀身上映照着他的脸。
“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你是用它来杀人,还是用它来救人?你为谁而挥刀,为自己,为旁人,为天下人?刀从铸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把刀,想让它发挥什么样的价值,全看执刀者自身的意愿。”
季长天说着拉起对方的手,将刀柄交到他手中,轻轻拍了拍:“命运,从来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横刀沉甸甸地落在掌心,时久看着它,怔然出了神。
许久,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浅笑依然挂在那人脸上,和往日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那身张扬的红衣映得愈发热烈。
看得久了,心底盘桓的阴霾似也被那抹明亮的色彩驱散,时久深吸一口气,还刀入鞘,抱拳道:“谢殿下指点迷津,我明白了。”
季长天笑了笑,冲他点点头。
“那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
时久走到门口,听见季长天最后道:“暗卫于我而言,并非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随时丢弃的棋子,而更像是家人、朋友,留在我府上的每个人,也包括已经离开的每个人,他们都有各自的追求,都有其存活于世的意义。”
“十九,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份意义。”
*
时久离开狐语斋,回到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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