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从何说起呢,”季长天望向远处,放轻了声音,“幼时,我母妃被人毒害,我又患上这不治之症,连父皇也放弃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迫切地想要离开皇宫这鬼地方,可没人会在意我。”
“那时我便想,如果有人能回应我的愿望,带我翻过这高高的宫墙,去往外面的世界,那我一定穷尽此生报答他,并且,再也不回来了。”
时久:“不是有黄大黄二吗?”
季长天无奈一哂:“他们的轻功可没你好,皇宫的宫墙又比这高得多,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父皇派给我的,怎么可能私自带我出宫呢。”
也对。
时久望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季长天并不经常提起小时候的事,即便提,也往往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平铺直叙地述说,不带有过多的个人情感。
除了某个噩梦惊醒的雨夜。
那晚是第一次,今天似乎是第二次。
前方传来喊大喊小的声音,赌场里的赌客都专注于自身的赌局,并无人在意他们。
两人穿过回廊,从喧闹的赌场前经过,时久低声问:“到了晋阳以后,总能随心所欲了吧?”
“也不行呢,”季长天叹口气,“他们盯我盯得紧,尤其是二黄,我踩了梯子去抓趴在院墙上的猫他都不允,还要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万一摔下来有多大的危害云云。”
时久:“。”
是黄二,那倒也正常。
“现在,盯着我的人又多了一个小十九,”季长天合起扇子,轻轻在他肩头敲了敲,“怎么想也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呢。”
“……”时久幽幽道,“我只是盯着您喝药。”
以前倒是没在意过,季长天好像并不喜欢被人当成病人。
他一直以为像宁王这样的人,衣来张手饭来张口,要什么有什么,却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会有艳羡之事,甚至那愿望比普通人的愿望还简单些。
只是想爬到院墙上看看外面?
几乎每个调皮的小孩都做过的事,堂堂晋阳王却没做过,出生在皇室,自幼便被大人教导如何做一个皇子,他应该礼仪得体,应该满腹经纶,却唯独不该嬉闹捣蛋,耽于玩乐。
后来一朝重病,性命垂危,更是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
是因为这个,到晋阳以后才放飞自我,报复似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纨绔吗?
这皇宫,外面的人挤破头想进去,里面的人却发了疯地想出来,朱红的宫墙分隔开两个世界,彼此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黄二哥不放心您,那是因为他没有信心保护好您,”时久道,“但我和他不一样,往后我当值时,他们不敢让您做的事,我敢。”
别的不说,他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自信的。
季长天用折扇掩住翘起的唇角:“当真?”
时久认真点头。
季长天凑近他,以扇拢音,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以后,我便多多仰仗小十九了。”
听着他语气中按捺不住的笑意,时久忽觉哪里不对。
等一下。
他为什么隐隐觉得自己中计了?
季长天心情大好地向前走去,时久盯着他写满“高兴”二字的背影,沉默。
好个狡猾的狐狸。
先给他个甜枣,再卖惨博取他同情,让他心甘情愿地往他的圈套里钻。
时久狠狠将掌心的金豆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追了上去。
*
傍晚时分,出门执行任务的暗卫陆续回府。
因为打了一下午的牌,时久他们反而回来得最晚,一进狐语斋,发现其他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季长天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太阳:“长话短说,汇总一下各路的情报。”
黄二率先开口:“惠民行位于繁华路段,周边道路畅通,据掌柜交代,因正好处于卫队巡逻的交叉点,又算半个官商,自以为很安全,所以没雇护卫。”
“不过掌柜当晚忽有急事,回了一趟行里,意外发现钱财被盗,他清楚地记得去的路上听到了更夫打更,是三更天,到了惠民行门口还恰好和夜巡到此的卫队碰上,卫队将他训斥了一番,叫他深夜不要外出。”
他将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丢失银钱的具体数额,我都记下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
李五紧接着道:“翰墨斋为图清净,建在偏僻巷尾,我观察了附近路况,想要撤离,基本只有一条路可走,且夜晚无人值守,掌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店铺失窃。”
他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撤离路线,又补充:“所幸店内存放的银钱并不多,总共只有六百二十两银,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字画,最贵的价值两百金,可第二天掌柜检查时,却发现字画一幅也没丢。”
“这说明窃贼,或者说幕后指使之人极为谨慎,”季长天轻摇折扇,“字画虽贵,份量又轻,方便搬运,可若要将它换成钱,就必须要销赃,一旦出手,总会被追查到踪迹,但如果只偷金银,最多只需熔铸即可。”
“还有件事,”李五又道,“我一出王府,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时久抬起头来。
李五也被跟踪了?
黄二点头:“我也发现了。”
黄大:“嗯,但武艺稀松,随手甩脱了。”
时久看向他。
震惊,这句话居然说了整整十一个字。
李五:“我看他们不像实施偷盗案的那伙贼人,更像州廨的捕手,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便放任他们一直跟着,但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在关注我们的行踪。”
“我和殿下这边也是,”时久道,“我们回府时,他们就离开了。”
“州廨的捕手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十六不解地问,“就算晋阳王府没有查案的权力,可我们私下走访,也不碍他们什么事吧?再说殿下还是挂名刺史呢,只是没精力管这些才让那杜成林逞威风,真想把虚衔改为实权也不是什么难事。”
“暂且不说这些,”季长天道,“十六,你们那边查得如何?”
“哦,松风堂的掌柜就住在酒坊里,他说他当晚隐约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但以为又是喝多了酒的醉汉闻着酒味来敲门撒泼,就没理会,第二天早上发现丢了银子,才想起夜里听到的可能是撬锁的声音。”
季长天:“听到动静大约是什么时间?”
“他说他记不太清了,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应该是深夜,子时,或者丑时,哦对了,他还说撬门可能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因为酒坊的门都是从里面锁上的,外面很难撬开。”
季长天:“十七十八那边呢?”
十八叹口气:“别提了,这琼玉阁极不配合,我们出示了您的信物,他们反复查验了好几遍才放我们进去,也不准我们参观,我看他们那里戒备森严,想进去可不容易,撤离路线么……大概有两条。”
黄大:“碧霄楼,人多眼杂,夜间热闹,易进出。”
时久看了看他,实在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在青楼里打听的消息,又没好意思问。
几个暗卫在地图上标注完窃贼可能选择的行动路线,黄大又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标注了城内守卫巡街的路线。
所有银钱数额也汇总到了一张纸上,时久最后在上面写下长乐坊的。
果然如裁缝铺掌柜所说,数额近万,共计九千一百多两。
其中长乐坊丢的钱最多,几乎占到总额的三分之一,而翰墨斋、松风堂损失较小。
季长天盯着那张地图,思索片刻:“十九,在不影响你轻功速度的情况下,你一次最多能携带多少金银?”
时久想了想道:“六百两。”
“那么那群十三四岁的小贼,暂且按照三百两计算,”季长天指了指地图上的建筑,“翰墨斋,位置偏僻,夜巡卫队巡逻到此的时间间隔极长,又无人看守,作案时间充裕,只需一人即可完成偷盗。”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