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久低垂着眼帘,黑眸隐于长睫投下的阴影当中,看不到一丝光彩,明明差点人头落地,可他的语气竟还和平常一样,没有半分波澜:“自裁。”
“什么?”
“若身份暴露,便自裁谢罪。”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虽然这少年看上去并没什么杀伤力,但他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季长天迅速夺下时久手里的刀,劝道:“你不必如此,父皇没想要你性命,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时久沉默。
威胁已经解除,季珉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明卫和暗卫各自撤回,大殿内又恢复一片安宁。
季珉拿起被季长天夺下的刀,拔开来,用手指摸了摸刀刃,继而看向时久:“一把木头刀,你能杀谁?”
时久:“……”
季珉回到御案边坐下,把玩着那把木刀:“朕时间有限,便长话短说——朕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供出你身后的人以及他们的目的,朕就当今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你还可以继续留在少阳院当你的太子伴读,薛停也可以免受处罚。”
时久一顿,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季长天。
“其二,你大可以嘴硬到底,至于结果,那就是朕会让你知道,木刀也能杀人,而对你执行死刑的人,正是你面前这位,力保你的太子殿下。”
季长天一惊:“父皇……”
颜氏面色发白,立刻跪在了季珉脚边:“陛下息怒!”
季珉冲她比了个「停」的手势:“不必求情,朕只是想让太子知道,若是信错了人,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后果。”
季长天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你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季珉对时久道,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朕实在有些乏了,出去透口气——爱妃,一起吧。”
颜氏回过神来:“是。”
季珉点了点薛停,示意他留下来,自己则和颜氏一同离开了大殿。
待他们一走,季长天立刻握住时久的手,有些焦急地对他道:“十九!你别犯傻了,就算你死不开口,父皇也迟早会把他们揪出来的!你这样缄口不言,对自己不会有任何好处!”
时久:“……”
“十九!你这么护着他们,可他们给过你什么?他们待你并不好,从来都只把你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枚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不然,你身上的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他们用鞭子抽你的时候你可求饶过?他们可停下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你的死活,从没把你当过人看!”
时久:“……”
视线渐渐失焦,他怔然出了神。
“就算你有朝一日完成了他们给你的任务,等待你的也只有死路一条,你知道得太多,他们定会杀人灭口!既如此,你现在为他们守口如瓶,换来一个必死的结局,又是何苦呢?”
时久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头来,低声开口:“殿下,杀过人吗?”
“什么?”季长天一愣,“我……我当然没杀过。”
“我杀过,”时久道,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起初,是一只虫子,按死一只甲虫,又或一脚踩死一群蚂蚁,我毫不犹豫。毕竟这些虫子本就朝生夕死,杀了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后来,是一只鸡,我用刀斩下它的头,血喷了我满脸,我安慰自己,杀鸡是用来吃的,人为裹腹而杀生,无可厚非。”
季长天:“十九……”
“再后来,是野兔,是狐狸,是貂,我又安慰自己,杀死它们是为了剥下皮毛,制作冬衣,以求度过严寒,即便它们如此可爱,也情有可原。”
“而后是猴子,我已不安慰自己,只觉这种讨厌的动物本就该杀。”
“最后,是人,他哭着求我放过他,可我的刀却捅穿了他的胸口。那时,我认为用刀捅死一个人的触感,和捅死一只猴子并没有太大分别。”
季长天:“……”
“当我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已学会了杀人,又或者,我杀死一只虫子、一只鸡、一只狐狸又或一只猴子,每一步都在向杀人而迈进,”时久说着,黑眸注视对方的眼睛,“殿下,走到哪一步了呢?”
“我……”
季长天一时语塞,时久却转向薛停:“薛统领,可否借横刀一用?”
薛停皱了皱眉:“你要做什么?”
时久望向那把被丢在御案上的木刀:“用木刀杀人还是太难了,但用钢刀会容易许多,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即便是不会武的人,也一样能做到。”
季长天倒抽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时久!”
?
季珉同颜氏一道在庭中散步。
夜已经很深了,冬日的夜晚格外冷,寒风一吹,透骨的凉,太监为他们拿来披风,季珉为颜氏披上,摆了摆手,屏退旁人。
四周很是安静,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许久,季珉轻声询问道:“方才朕那般对长天,爱妃可觉得朕残忍?”
颜氏抿了抿唇:“臣妾不敢。”
“那就是有。”
“……”颜氏沉默片刻,终究没忍住想为儿子辩解几句,“长天他只是心软,十九那孩子……也是个可怜孩子。”
“朕知道,七皇子自幼心地善良,爱护动物、体谅下人,这点像你。”
“陛下可是觉得,他不该保下十九?”
“他的确不该,一个贼人派来的细作,不论如何,终究是个祸患,”季珉道,“但相比这个,朕更想让长天明白,有的时候,心地善良的人想要做成一件事。反而比心狠手辣的人更难,就比如这十九,策反成功,乃是侥幸,策反失败,便是教训。”
这一次,颜氏沉默了更长时间:“可臣妾也不希望,长天变成心狠手辣之人。”
“那是自然,”季珉笑了笑,“朕只是想让他记住今日,朕年纪渐长,相信过不了几年,这皇位就会传于他。到了那时,他便不再是储君,而是国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关乎国之命脉,须慎之又慎,可不再是向父皇撒个娇,耍点小聪明就能搞定的了。”
“当然,除此以外,朕也想看看,这十九愿意为了长天做到什么地步,朕听闻这一个月来,两人形影不离,关系甚笃,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待之,一试便知。”
颜氏闻言,稍稍放下心来,冲他欠身道:“陛下良苦用心,是臣妾以己度人了。”
季珉却摇了摇头,他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今日天气不好,月亮朦胧不清。
“朕,从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敢自诩是个好皇帝,都说虎毒不食子,可朕却命人调换了那两份糕点,毒死了自己的亲儿子。”
颜氏一愣:“什么?”
季永晔……不是误食?她一直以为当年之事是个意外,竟然……是陛下的手笔?
“他是朕的长子,朕尚为人臣时便已有了他,朕也曾对他寄予过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一代明君。即便他并不聪慧,朕也从没放弃过他,找了许多老师教他为人处世,传授他四书五经六艺,可偏偏的,他却与朕的期许背道而驰。”
“还记得那年,他尚是太子时,朕带着他和老二老三去跑马,检验他们骑术练得如何,老二善骑,爱打马球,不出意外表现最为出众,朕夸了他,也鼓励了太子和老三,人有所长,亦有所短,一时的输赢不能决定成败,只需日后努力,再赢回来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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