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聪明,他知道妈妈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他去偷听了。
他听话,懂事,漂亮,妈妈亲口说他是她见过最可爱最有用的小孩儿,妈妈最喜欢他了……最终还是抛弃了他,要把他埋进荒无人烟的雪地里,解决他这个“小麻烦”。
现在傅晚司也抛弃了他,留他一个人淋着雪。
这场讨人厌的大雪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掌根按了按眼睛,左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傅晚司以前喜欢抽的烟,摸出一根含在嘴里,点燃的火星小得看不清,还是能给他带来微弱的温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受折磨的肺沉默片刻,旋即剧烈地难受起来,咳得停不下来。
左池恍惚间有些走神。
傅晚司抽烟从来没被呛到过,他叔叔是个烟瘾时轻时重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可抽可不抽,只要他管着就能忍住。
左池眼神变得飘忽,幻想着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在一起到现在,或许他能努努力帮傅晚司戒烟。
过程一定很惨烈,以傅晚司的脾气,少不了骂他,急了可能还要怼他两下。
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左池拿开烟,偏着头边笑边咳。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像现在这样坐在雪里,叔叔一定会生气,骂他是小傻逼,然后拉着他回到暖和的家里,命令他洗热水澡,如果它撒撒娇卖卖可怜,还会陪他一起洗,帮他吹头发……傅晚司对谁都没有对他那么有耐心。
……
暖色的幻想终究还是破碎了,现实只有冻得人浑身发抖的寒冷,低温把心底仅剩的那点温暖全吹散了。
左池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他丢掉燃尽的烟蒂,又点了一根。
火机的光亮燃起的瞬间,心底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碎裂声,漆黑的瞳孔颤了颤,左池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坠子的位置,空洞的触感让他猛地僵住。
有什么在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呼吸困难。
傅晚司跟妈妈不一样。
无论他怎么做,他变得多优秀,多听话,妈妈最后还是会抛弃他,因为妈妈不爱他,妈妈只需要他有用。
叔叔抛弃他,是因为他犯错了,他把触手可及的幸福弄碎了,不止是他的,还有叔叔的。
他不能把对妈妈的怨恨挪到叔叔身上。
从头到尾都错了。
从他和傅晚司在意荼见的那一面,到他拿走那本《山尖尖》,再到他找到程泊,每一步他都有别的路可以选,他偏偏选择了最错的。
可如果不这样,叔叔还会爱他么,谁会爱一个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可怜的小疯子,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找点麻烦么……
喉咙里溢出自嘲的轻哼,左池咬着烟仰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张助理找到左池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了,收到地址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公园,这么大的雪整个公园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跑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蹲在石凳前面的左池,侧对着他,正在一颗一颗捡地上的烟头,装进空烟盒里。
“小少爷,”张助理跑过来,蹲下来边帮他捡边说:“车开到门口了,您——”
“钥匙。”左池脸色明显不对,白得像纸,肉眼可见的生病了,还病得很严重,连反应都很慢。
张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把车钥匙递给他。
左池表情看不出异样,捡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车,背影有些晃动,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张助理在自己的安全和职业生涯之间犹豫了两秒,咬咬牙坐在了副驾驶。
左池开车的方向不是车站也不是宾馆,张助理看见他停在了市医院,熟练地倒车入库。
可能他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收住,左池拧了钥匙,转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玩味地笑了声,笑意未达眼底:“我快病死了,看不出来么?”
这话让人没法接,张助理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带您去医院。”
“病死了就埋在雪里吧。”左池下了车,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用力扶住车门,拒绝了张助理的搀扶,慢慢走进了医院。
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高烧后又不要命地穿着单衣跑大雪里坐着,再好的身体也垮了,左池刚进病房就昏了过去,两天两夜没恢复,期间一直睡睡醒醒。
张助理找了专业的护工,自己也全程陪着,一边给左方林汇报情况,一边被左池每次只要身边站着人就能醒过来的本事震撼到。
第三天左方林到了,老爷子顾不上舟车劳顿,进了病房确认左池目前没大碍才稍微放心。
左池醒了不到两分钟,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又睡了,看样子不像病了,像一直睡不好觉,困了。
外面,张助理更详细地跟左方林汇报:“那天确实是傅晚司送小少爷来医院的,刚到就走了,小少爷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追出去,傅晚司已经上火车了。”
左方林气得头昏:“在外面冻了仨小时?”
张助理说路上大雪堵车,是他来晚了,责任在他。
左方林摆摆手,想到什么,叹着气说:“栽大跟头了。”
第四天左池才算彻底清醒了,左方林坐在椅子上看他靠着枕头看电视,脸色还是苍白的,皮肤也白,半耷着眼皮,虚弱得像张沾了水的纸。
爷孙俩一时无言。
左池吃完了一个苹果,左方林才开口:“说说吧,老头子听着。”
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左池安静了半天,才问:“调查到哪步了?”
“到你帮姓程的小子坑你那个叔叔一大笔遗产这步了,”左方林老神在在地陈述,“够详细吧?”
左池勾了勾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索性不笑了,想到什么,说:“我可以把钱还给他。”
“然后一刀两断。”左方林点点头。
左池眯了眯眼睛:“然后把程泊送进去。”
“然后一刀两断,”左方林睨了他一眼,在孙子反驳前先说:“臭小子,爷爷只问你一个事儿,你是想把人绑你身边待着别的都不要,还是想跟人好好过日子?只图个痛快你有的是办法,阴的损的明的暗的……”
左方林给自己也拿了个苹果,熟练地用刀削皮:“你想跟人好好的,就得有个好好的态度。光说你错了有什么用,你错哪了?你想解决问题,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道歉也要道在根儿上。干巴巴一句对不起,我还你钱……这是埋汰人呢。”
左方林大半辈子的经验,够左池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学几年了,随便几句都说在点子上。
“别嫌老头子墨迹,不怕你生气,生气也往后放放,你那个叔叔我确实调查了,傅家的孩子,上梁不正下梁还能扭回来不容易,歹竹出好笋,人孩子还是个作家,清高有脾气,但对你是真不错,这件事就算我心眼子歪到你脑门上,我也说不出一个对字儿……”
左池对左方林的批评向来没感觉,从他回到左家到现在,就算左方林说他几十句几百句他也不会难堪生气,但这次左方林的话里带上了傅晚司,他连潜意识都在努力捕捉这三个字。
左方林按了按他肩膀,继续说:“你有心结,以前没说开,现在也不算多好的时机,道歉之后试试跟他说说,不要抱着说了就能挽回什么的态度,就是说说。就算人家不当回事你也不能生气,有错儿在先的没资格生气,道理你要明白。”
左池一直不说话,左方林也不急,很有轻重缓急地安排:“最近先别出门了,把身体养好再说。公司里的事我先帮你办着,你解决完再回来吧。”
话说到这,左池能听进去多少,听进去能做到几分,就不是左方林能左右的了。
左池休息的时候身边不能有人,左方林跟他聊了一个小时就出去了。
想想小儿子当年的事,苍老的脸上显出浓浓的疲惫。
当年左池的爸爸他已经派了很多人看着,但还是出了那场车祸,如今换成了左池,他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了,连派人都会被这孩子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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