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得像个孩子,只是说出口的话愈发不正常。
“所以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我要你恨我。”
“程泊快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得那么容易,叔叔,如果我是你,我会让他受尽折磨再死,我就是这么恶毒的小孩。”
左池膝盖又往前挪了挪,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头顶,然后闭上眼睛,自己晃了晃脑袋,笑着想象是傅晚司在揉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
他微微扬着语调自言自语:“叔叔,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这次我会做好的。马上就到那一天了,我必须等到那一天,不然‘妈妈’会不开心的,她不开心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糟透了……她已经死了。但是,叔叔,她其实一直活着……”
左池突然有些难受,他皱了皱眉,圈着傅晚司的手腕放下来,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妈妈’的事只有家里那些老东西知道,叔叔,有件事我其实没有骗你,打过我的人里,确实只有你还活着。”唇角的笑意病态地放大,左池趴在床上突然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声音含糊不清,像笑又像哭。
因为傅晚司听不见,那些挤压在心里早已血肉模糊的记忆,他反而说了出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样就能让伤口不痛。
“叔叔,我最喜欢冬天了,因为冬天很少有人出门。哪怕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僵,我也不怕,我是勇敢的小孩,只要能让‘妈妈’喜欢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妈妈’说过,她打我是因为喜欢我,她惩罚我是因为我犯错了,我要说对不起,我不能顶嘴……只要我够乖够漂亮够让她开心,她就会一直做我的‘妈妈’,一直喜欢我,我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了……为了得到‘妈妈’的喜欢,我什么都会做,只要她开心。”
左池执着地重复着“喜欢”和“妈妈”,眼神空洞地陷入回忆,心拧了一个弯,狠狠地拽着他。
“可她骗了我,叔叔,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明明白天还在夸我懂事,晚上就和那个男人说‘左池太麻烦了,找个雪地埋了吧’……”
左池安静了几秒,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变回了那个偷听到对话的孩子,瞳孔颤动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用力抓住傅晚司的胳膊,控制不住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不停说着质问的话,跪在床边愤怒又无助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和谁告状,可那时候根本没人会给他做主,更不会有哪个大人义无反顾地出现保护他。
“‘妈妈’根本不爱我,她一直都不爱我……小池已经那么听话了,小池已经足够努力足够聪明了,小池最乖了。可是她要丢掉我,叔叔!她要杀了我!我因为她会喜欢我才听话的,我喜欢‘妈妈’!我想要她也喜欢我!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让我听话……她一直在骗我。”
左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着头,冷汗伴着眼泪一起掉下来,嗓音里的哭腔刺耳,嘴唇紧绷到抽动,最后却扭曲成了一个明艳到刺眼的弧度。
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笑了出来。
“妈妈”喜欢他笑,不笑就会拿细细的木棍抽得他嘴唇鲜血淋漓,直到才五岁的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说对不起。
左池就这么趴在傅晚司身边,一边神经又疯狂地笑着,一边木然地消化着烈火一样烧灼的情绪,直到除了红肿的眼睛,一切都平复到像没发生过,连嗓音也恢复了没有情绪的冷淡。
他熟练地从崩溃中抽离出来,连带着本就该有的愤怒和哭泣也一并隔离,神情倦怠,平静地用指尖碰了碰傅晚司的脸。
“叔叔,你说你爱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对你有什么用处?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左池困扰地皱了皱眉,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傅晚司的爱从没有对你标过价码”,但很快就被嘈杂的否定淹没。
没人会爱完整的他,他是个坏孩子,是个大麻烦,他必须蜷缩起来,绷紧每一根神经,努力做出让对方满意的“贡献”,才会有人给他一点点喜欢和爱。
傅晚司也不会。
左池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根深蒂固的观点被深植在心脏最深处,早已将他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现在确信叔叔不是坏人,但他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完整的他不值得被爱。
或许现实中真的有《山尖尖》里女主和男主那样的感情,女人会只因为爱和喜欢就包容男人的一切,男人也会单纯地接受这份喜欢,敞开自己拥抱女人的爱,把自己的爱也完完整整地送给女人……但不会是他。
他接受的一切喜欢都标好了代价。
“叔叔,你和妈妈不一样,你不会杀了我……所以,那时的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你才会一直喜欢我?”
他垂着眼,不再看傅晚司,自言自语地反省着:“叔叔,那时候我应该问问你的,你没有妈妈那么可怕,你的要求也不会害死我,如果我努力做到……如果我做到了,你应该会一直喜欢我,不会丢掉我。”
“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仿佛左池也静悄悄地睡着了。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很淡的白,左池动了动早就僵硬的肩膀,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他俯身靠到傅晚司耳边,露出一个微笑,嗓音低哑地说:“叔叔,我们再玩一个游戏吧……”
左池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声音愈发的轻,沾着浓郁的血腥味,模糊地逸散在空气里。
最后,他往后退到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冲傅晚司笑,笃定又开心地说:“叔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无论你身边有谁,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永远记得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恶毒的小孩,你恨得一点都没错。”
“我想要的要么顺从,要么毁掉。叔叔,我怎么乖顺听话都回不到你身边了,我也舍不得杀了你,所以,我要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哪怕是噩梦。”
第50章 第50章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傅晚司没完全“睡着”。
不知道左池给他下了什么药, 他困的动弹不得,昏沉无力,所有声音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却也没办法彻底睡过去。
意识到被下药的时候,他恼火到想坐起来把人活活打死,可身体动不了, 意识也浮浮沉沉, 由不得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动,却没有触感, 他能立刻从模糊中识别出这是左池的声音, 却听不清内容。
这感觉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这次想对他干什么。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皱缩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间预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结果。那天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卷土重来, 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忆。
情绪堵在心口, 烧着一团火。
憎恨、失望、愤怒、痛苦、羞辱,互相倾轧间却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处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第一个完全进入他人生的人,短短几个月却参与了他全部的不设防, 他骗不了自己,他早就习惯了左池的气息。
哪怕心里再恨, 感受到左池存在的那一刻,傅晚司的第一反应都是熟悉和安心——这是他曾经不顾一切把左池划进自己生活的代价。
现在, 傅晚司更愿意相信这是报应。
这么多灼痛晦涩的感受混杂在一起,最后燃烧成一块冷铁, 梗在傅晚司心里。
死不了人,也喘不上气。
……
好,就这样吧。
傅晚司在撕心裂肺的痛恨里努力扯出一根神经想, 这是他自己招惹的麻烦,他受着,无论左池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一切等他清醒过来能动再说,现在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