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酸,”傅晚司自嘲,“这些话哪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电视里开始唱“难忘今宵”时他才坐起来,没再看包里的东西,也没再管扔在一边的书和坠子,扔下它们一个人回了卧室。
《山尖尖》的边缘翘起一个小缝儿,一张红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来,就能看见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见它了,但是没拿出来。
就像他刚才陷入了回忆但是没有失控也没有愤怒,对这张小小的明信片,他也没有任何去读的冲动。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
傅晚司下楼扔了垃圾,拿着清单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回来——傅婉初一早就给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说话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让傅晚司出来买感冒药。
楼下有大人带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过的时候小孩冲他呲牙一笑,说“祝叔叔新年快乐”。
饶是傅晚司这么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个笑,说“你也新年快乐”。
小孩蹲着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说:“刚才有个漂亮哥哥让我跟你说的,他说他……说他……”
后面的话小孩没记住,孩子妈妈笑着说:“说他先走了,让你不用担心。”
傅晚司脸上的笑消了几分,点头道谢,转身后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进家门,他都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哪怕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都有种一转身就会看见左池那双漆黑眼睛的幻觉……
小孩戴着棉手套,搓了半天只搓出一个饺子型的雪团,一碰就散了,瘪瘪嘴就要哭。
一只冻得发红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非常规整的雪球。
“谢谢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面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回头对着小孩眯着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地方跟妈妈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准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从里面找自己的东西。
动作越来越快,瞳孔收缩,嘴角使劲儿翘了翘。
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叔叔没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礼物。
叔叔是不是……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脸侧的肉,直到嘴里浸满血腥味,也没压下唇角愈发明显的讽刺。
他后退两步,从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风里,对着垃圾桶一边洗手一边自言自语。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听见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异地看向他。
左池转过头,黑洞洞地盯着他,突然咧开嘴一笑:“新年快乐。”
“靠……神经病么。”那人吓一跳,大步走开了。
左池丢了水瓶,在衣摆上抹了抹袖子,擦干水渍。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过来,但在紧张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把小时候的习惯全部捡起来。
他有时候会想,他其实一直都在当年那个宾馆房间里,大火不只烧死了“妈妈”,留下的灰烬也把他埋住了,现在走在外面的其实只是一个躯壳。
只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会回到过去,变成了矮小的藏在门后偷听的小废物。
昨晚把东西放到傅晚司家门口后,他没回家,他就在刚刚傅晚司路过的那个长椅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进傅晚司家门之后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着傅晚司。
看着他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宿醉,跟着他一起回家,盯着他在床上度过难熬的梦,再在他醒来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现,他退了出来,在楼下选择了一个好地方继续盯着。
真冷。
傅晚司身边出现的人只有傅婉初他不会动,他的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后的支点,断了人就毁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细密的伤口被捻开,寒风里肌肤传来火辣辣的暖。
他讨厌冬天。
年初三,三个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苍家。
柳老爷子从孙子那儿得知傅晚司兄妹的来意后,说身体不适没出面,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柳雪苍。
“老爷子说小辈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说,但是你们都来了,他不可能真让你们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柳雪苍边说边给两个人泡茶倒茶,眼神关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声问:“真要喝茶吗,你还感冒呢。”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开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浓点儿。”
“别人火化烧出一捧灰,你烧出一把茶叶。”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苍没法,他没傅家兄妹这么毒的嘴,再说也舍不得跟傅婉初说重话,只能笑笑给她也倒了一杯,叮嘱她少喝。
三个人简短地叙了个旧,柳雪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弯抹角了,直说:“你们要打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早年老爷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陈年旧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傅晚司眼神动了动,只“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左池的父亲是左方林最小的儿子,左从风,因为个性不好一直被老爷子藏着,不让出来接手事业。在我爷眼里这个小儿子是个邪门的,比他几个兄弟聪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给他铺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么都不干了,要立刻跟一个女人结婚,家里宠着也没反对,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女人不愿意。”
“女人叫萧覃,当时还是个学生,还有男朋友,左从风做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开,还让她家里出了很多问题,她妈急火攻心病了,为了治病两个人就这么结婚了,连婚礼都没办,这么大的事,圈子里好多人都不知道。”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一个家庭的破裂,和一个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皱眉:“大畜生。”
柳雪苍停了停,继续说:“婚后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萧覃的妈妈没抢救过来,在左池出生前就过世了,萧覃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担心左池有危险,左家就把孩子接出来让左方林夫妻俩带着。左从风根本不管左池,他眼里没有儿子的概念,出生后再也没看过。”
“一直到左池四岁那年,有一天萧覃突然“好了”,说要带着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为生病,她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了。一家三口久违地出去,到了外边,萧覃抱着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保姆,说要带左从风去一个地方……”
柳雪苍:“萧覃开车,左从风也真的敢坐,没人知道车上两个人说了什么,直到车毁人亡之前监控里的两个人都很平静,没吵没闹。事故现场太惨烈,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了,左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昏厥,但事情还没完。”
“左池不见了。”
傅晚司脸色微微变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钱,合着外人想走险勒索一笔,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姆带着左池的时候被人贩子敲了脑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这一丢好几年都找不着,那时候信息闭塞,左家动了那么多人脉都没法在人海里捞出那么个几岁的小娃娃。”
“左池的奶奶也是在这期间过世的,没能见孙子最后一眼。”
人贩子,“妈妈”,丢了好几年……信息一点点在脑海里串起来,傅晚司没再说话,神情愈发紧绷。
“左池回来已经是六年后了。郊区一家旅店让大火烧了个透,那年北方大暴雪,我还有印象呢,旅店里就入住了‘一家三口’,大火烧起来之后小孩儿和店老板一家都跑出来了,两个大人被锁在屋里,吃了安眠药没爬出来,活活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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