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司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走回家。
关上门,他在玄关定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到处都是左池的痕迹。
门口的鞋架有他给左池买的鞋,地垫是左池定制的,上面有他喜欢的海绵宝宝,衣架上还挂着左池的帽子,小柜子上是左池买的桃子小筐,他进门的时候甚至习惯性地把车钥匙扔了进去。
这些他一直在忽视的东西在此刻突然变得如此刺眼,狰狞地嘲笑着他的真心在某些人眼里一文不值。
他没有家了……
怎么会没有,他的家难道要一个畜生的存在来证明吗?!
傅晚司鞋都没换,快步走到房间里拿出压在最里面的大包装袋,从玄关开始,把所有和左池有关的东西都扔了进去。
鞋子,帽子,衣服,一模一样的各种情侣款,毛巾,发绳,甚至那些左池说喜欢的书……
他之前从不知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身边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好像两杯颜色味道完全不同的酒倒进同一个酒杯,完全交融后再想分开要耗费的力气是倒酒时完全没有想过的。
只有欺骗者才会在相爱时疯狂地想结束。
傅晚司把它们一股脑地塞在一起,堆成沉重的一包。
他拖着袋子往外走,脆弱的陶瓷在粗暴的动作下摔的粉碎,割破了袋子,在客厅里洒了一地。
里面的每个东西都那么温馨可爱,证明着曾经的美好,可现在这些美好快要了他的命。
傅晚司粗喘着盯着满地的狼藉,嘴唇紧紧抿着,眼前渐渐模糊。
一支漂亮的钢笔从旁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碰碎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眼眶里的湿热再也盛不下,滑落的瞬间他抓起茶几上的花瓶,对着这片狼藉用力砸了过去……
太阳落下又升起,复又西沉,不论人经历了什么,时间总是冷静地往前走。
傅婉初一进门就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好好的房子被砸的乱七八糟,那些小摆件无一例外全扔在了地上,残缺不全碎得到处都是。
她踢开垃圾一样的杂物走进客厅,才看见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傅晚司——衣服都没换,鞋子随意地踢在一边,头发凌乱,搭在地上的手掌心有两条很长的伤口,像被碎片划的。
傅婉初心口的愤怒和心疼在燃烧。
她是接了程泊的电话才知道傅晚司昨天见了他们,包括程泊干的那些烂事儿,她全知道了。
电话里程泊哽咽地跟她说对不起,说他没法回头了,以后他会亲自跟傅晚司和她道歉,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傅婉初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知道了这一切的傅晚司该有多伤心,她一分钟都没敢耽搁就过来了。
事实证明她想的是对的。
傅晚司额头烫得吓人,他不是睡着了,是发烧烧昏了。
傅婉初叫了他一分钟他才模糊地应了一声,冷得牙齿打颤,头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来,连翻身都翻不动了。
听出是傅婉初的声音,他用仅剩的力气含混地说:“不去医院……别叫人来。”
“知道,不叫人。”傅婉初低声说。
她哥这么骄傲的人,如果不是真的难过到无以复加,怎么会让自己变得这么狼狈,无力地蜷缩着,连手指都动不了。
那两个畜生玩意,有一个算一个,等她腾出手不打死一个不算完。
傅婉初拿了退烧药喂傅晚司吃了,药箱里的纱布和碘伏不知道为什么全被丢在了地上,踩得脏兮兮的。
她只能下楼去买了新的,回来给傅晚司包扎了手上的伤,又用湿毛巾沾了冰水物理降温,不停换毛巾敷了快一个小时,体温终于降到了38℃以下。
傅晚司难受也不出声,喉咙里连痛苦的哼哼都没有,沉默地忍受着所有不舒服。
等他状态稳定了,傅婉初想扶他回卧室躺着,打算清理垃圾,屋里这么乱着根本没法待,病人尤其没法待。
“不用。”傅晚司艰涩地说出话,嘴唇发木,他勉强站起来,在傅婉初担忧的目光里进了浴室。
听见水声,傅婉初敲了敲浴室门:“我求你了,你要是挺不住就吱个声,失恋不丢人,摔死可太寒碜了。”
“放心,”傅晚司声音沙哑,带着阴沉的死气,“死了就埋,没那么寒碜。”
傅婉初放不下心,原地等了半天,看傅晚司穿着浴袍出来,没摔没倒的,才扶着他进了卧室。
“头发吹吹吧,”傅婉初看他发梢还在滴水,“你坐着,我给你吹,不舒坦你躺着也行。”
傅晚司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坐下后过了几秒才说:“给我,我自己吹。”
傅婉初没跟他犟,扔下风筒就出去收拾垃圾去了。
和傅晚司表面得过且过实际心细如发的性格不一样,傅婉初永远年轻永远活力四射,也永远毛躁。
傅晚司把风筒档位调到最大也能听见客厅里的叮里咣当。
很吵,也很热闹。
他吹干头发躺下,听着杂乱的声响,睁着眼看着窗外,身体上的难受愈发明显,心里却莫名滋生出一丝自虐后的痛快。
没有左池他依旧能好好地熬过生病感冒,他本就不需要去医院,也不用娇气地等着别人给吹头发——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乳臭未干的狗崽子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用几个月的时间彻底改变他。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三天,第四天傅婉初见他好得七七八八了,饭桌上突然提议一起回老家住几天。
“马上十月份了,回去烧点换季的钱,让他俩买点过冬的新衣服。”
傅晚司喝了口粥,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道:“先不回去了,让他们看见了空惦记。”
又不是过得好了,他这副模样回去,到了坟前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奶奶说。
“这时候还讲究报喜不报忧干什么,”傅婉初一看就把她哥看明白了,往后靠着椅背,啧了声,“那你也得出去,天天在家闷着,好人也憋出毛病来了。”
傅晚司不置可否,他以前也天天在家闷着,也没出毛病。
“这么的吧,”傅婉初一拍桌子,“咱俩把生日补了。今年九月份没看黄历,破事儿一堆,连傅衔云都死了……”
俗话说死者为大,虽然在他们兄妹俩心里傅衔云还不如个螺丝帽大,傅婉初还是及时止住了话头。
她说:“你再歇一个礼拜,十月初咱们选个良辰吉日过生日。”
“不用这么长时间,后天吧。”傅晚司随口说。
“阎王爷你且歇歇吧。”傅婉初掏出手机,说干就干,准备挨个通知人来给他们过生日,翻出一个号码,刚要拨通时忽然僵住了。
她努力若无其事地往下翻,傅晚司还是看了出来,“程泊?”
“嗯,”傅婉初也不装了,之前怕傅晚司上火,现在干脆当着他面把程泊的联系方式一一拉黑,“说他孙子他真当上孙子了,白眼狼一个,别让我看见,见他一次我抽他一次!”
“也不亏,”傅晚司平淡地说,“快三十年都没看清的人,经这么一遭彻底看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提遗产的事,在他们看来那压根就不算个事儿,傅衔云的东西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想要。
程泊就是太想要了,把钱看得比命还重,钻钱眼儿里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丢了。
从来没想过,如果他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也是傅衔云的儿子,他也想要钱,傅晚司和傅婉初谁都不会为难他,以他们的关系,使点手段帮他拿到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一段关系处起来需要太长太长的时间,毁了却只需要眨眼。
傅婉初定的日子还是十月初,说查了黄历,非常吉利。
以前这种事他们习惯在程泊的地方办,这回傅婉初也是憋着口气,定了个对家的场子,周围有一个算一个,处得好的全喊来了。
私底下也交代过,别跟傅晚司提那些不好听的,说话都当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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