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傅晚司紧紧握着手机,从走变成了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他只想快点见到左池,告诉他他可以尝试接住他,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路跑到山顶,满心希冀的傅晚司,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人紧紧蜷缩成一团,手抓破了裤脚死死扣进了肉里,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血液顺着鼻子流淌,湿透了半张脸。
“左池!!!”
傅晚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脸色惨白,两只手剧烈地抖着。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怀里的人还有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解开缠住的胶带,让左池可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一边喊着左池的名字,一边拨通了120。
紧跟着他拨了傅婉初的电话,按了免提揣在兜里,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听,傅晚司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是颤的,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开车!到后山!左池吃药了!救护车来不及!快点!!!”
没等来救护车,傅婉初开车一路闯红灯,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医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医生在短时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吃了什么,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转院,直到后半夜终于赶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术室外,脸色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是被一根丝线吊着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医生的每个问题,能告诉傅婉初去买点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面等很久,他什么都能处理,但是他却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没有情绪,一丁点儿思考都不允许。
他要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该考虑的,不能给医生添麻烦,不能再……
傅婉初带着吃的回来时傅晚司还靠着墙站着,旁边就是椅子,他没去坐,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面沾了左池吐出来的血。
现在已经变得冰凉。
“哥,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傅婉初走过来,想扶他坐下。
刚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个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才没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恢复哪怕一丁点精神。
他拿过傅婉初手里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傅婉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奈又心痛地看着他,最后也只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左家的人是凌晨三点到的,傅晚司没联系过他们,医院应该也有他们家的人。
左方林脸色也很糟糕,他问了医生情况,双方谈过后,他才看向旁边的傅晚司。
双方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外面。
等来了一张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面签了字。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天亮的时候,左池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进入了ICU病房。
医生说没有脱离危险,送来的有点晚了,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一系列的坏消息砸过来,傅晚司都听着,包括那句“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傅晚司一天一夜没睡,又守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
傅婉初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傅晚司现在已经绷到极限,有一点刺激都会倒下。
但她没办法阻止过来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纪大了,这一晚上险些犯了心脏病,早上看着左池进病房后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守着。
对方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傅婉初本来想拦着,傅晚司却开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出左池是如何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在那里聊了几分钟,他离开后又回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左池。
对方没有纠结确认,直接转头给左方林打电话汇报。
傅晚司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傅晚司感觉自己终于在呼吸了,他抓着医生反复确认左池现在的情况,后续治疗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现在进去看看。
医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是最后一点未获得家属同意,他们不能随便让他进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进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为这么强硬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纠缠傅晚司。
但来自左家的“报复”并没有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自称秘书的男人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少爷有过吩咐,他们不会找麻烦,不用担心”。
只是不允许见面。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傅晚司怔在门口,过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因为情况——”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么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
他的生活被这一件事充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着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上次这么抱着的是爷爷奶奶,他怎么哭,怎么喊,两个人也不会再醒了。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简单的晚饭后,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厨房,碗从手里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后,陶瓷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蹲下去捡。
手刚伸出去,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带着雾气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图压下这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成熟克制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颓然地靠着墙坐下,感受着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慌乱。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闭上眼,任由情绪和眼泪一起汹涌。
如果他当时没回头,如果它没回头呢……
如果他是回到家后才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怀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
“叔叔,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原来是要他这样记住吗,惨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远“活在”了他的春天。
这个小疯子,真的以为他会恨么,他怎么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叔叔,永远不要原谅我。”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缩在山顶的画面充斥,他逃不开避不过。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顶的背包,被他拿了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敢打开过。
踉跄着起身,傅晚司脚步不稳地踩着一地的碎片,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不大的双肩包。
他颤抖着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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