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雪苍顿了一下:“那两个死者就是当初拐走左池的人贩子,纵火案的凶手,是十岁的左池。”
傅婉初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看向傅晚司,傅晚司神色平静地喝着杯里的茶,捏着茶杯的手却绷起青筋,细看下有轻微的抖。
说到这,柳雪苍也皱起了眉:“左池刚被带回左家的时候,我爷亲自去看过,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毁了,不正常了。”
“让两个人贩子打的浑身是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没一块好肉。心里的问题更重,晚上不睡觉,就站在门边守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不行。看谁都笑,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全都说不,去医院缝针都冲着大夫笑,好像不会哭,见谁哄谁,见谁都问‘我是乖孩子么’。”
“左方林当时找了不少心理医生,我爷当时还帮忙找过,能用的办法用遍了,但一直到左池十五六岁也没什么进展。你说正常生活,倒也能生活,但就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接触了就能感觉出来。直到有一天,左池突然就好了。”
傅婉初打断他:“什么叫突然就好了?”
“就是突然好了,”柳雪苍搓了搓手背,“我昨天也是这么问的,老爷子说和他妈萧覃当时的情况很像,没有预兆,人突然就正常了,社交学习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聪明劲儿和他爸妈一模一样。”
“也是那天开始,左池才开始说他被拐走的六年都遭遇了什么。”
“人贩子一开始想高价卖出去。但最后还是把人留下了,她自己孩子早夭,左池长得好,她就当自己孩子留在身边,让左池当饵,帮她拐别人家的孩子。”
“那女的也是个狠的,左池不听话挨打,听话也挨打,只要她想她就打。拐来的孩子也有病死的,饿死的,她就找个地儿埋了,当着左池的面。还故意让左池跟别的小孩交朋友,然后把孩子卖出去,看着左池哭她就笑,还打他,不许他哭。”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掌心,逼着自己听下去。
“她身边还有个男人,不是她丈夫,两个人一起拐孩子,那男人脾气不好,天天打她。左池跑过几次,都被他们抓回去了,每次都是毒打。”
“左池十岁那年两个人打算洗手不干了,就想把左池杀了灭口,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留着是个祸害。左池躲门后面听见了,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想了多少事,当天从人贩子那儿偷了迷药,把人药晕后一把火烧了旅店,点完火还提醒睡着的店主一起跑,让店主帮他找警察。”
……
不长的时间就说完了左池漫长的童年,柳雪苍的叙述很客观,只是陈述,没夹杂什么多余的情感。
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之后,他看向傅婉初,傅婉初也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沉默许久的傅晚司。
“这些都有谁知道?”傅晚司抬起头,低声问。
“知道得这么详细的也只有左家人和家老爷子了,当年他帮了不少忙,当年找到左池的派出所里有我家的亲戚,后来左池治病他也找了很多人,他算是亲眼看着左池回来的,又看着他长大的。”
“谢谢,”傅晚司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谢谢。”
柳雪苍也跟着站起来:“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婉初太熟了,我应该帮忙。”
傅晚司摇摇头,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傅婉初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让柳雪苍动,只喊了声“回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就又坐了回去。
柳雪苍不太放心,毕竟人是来他家做客的,就这么让人自己出去,他不送送说不过去:“晚司一个人出去行么?”
“别打扰他,”傅婉初摸出一盒烟,听了这些事,心情也很拧巴,“我也就是说说,他可能想自己回去,我不跟着。”
她恨左池这个小畜生伤害傅晚司,但她也是人,也会觉得那两个人贩子该死,觉得那地狱一样的六年恐怖。
第75章 第75章 “叔叔,我也不后悔。”……
柳雪苍伸手拿过烟灰缸放到傅婉初手边, 有点犹豫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详细,左池当初那么对晚司,现在好像变成受害者了……”
“他只想要详细的, ”傅婉初只是拿出烟,没点,闻言看着柳雪苍, “我哥都三十五了, 不用瞎惦记,之前乱套是还没缓过来, 现在清醒了, 做什么都有数儿。”
傅晚司连夜飞回海城,给那位曾经帮傅婉初治疗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多小时,内容沉重到对方不断斟酌词汇, 傅晚司就这样一边剖开自己和左池的这段感情, 一边讲述左池的经历。
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傅婉初曾经无数次建议他也去“聊聊”, 说会有很大帮助,傅晚司都拒绝了。他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 袒露自己是他最不愿意的事之一。
但这次他没有一个人硬抗,经历了这么多, 他也有所成长。
在应该找人帮一把的时候,他选择了主动去问。
到家后已经疲惫到身体发沉, 但他没休息,衣服都没换就拿出了除夕那晚左池放在门外的包, 把东西一口气全倒在了茶几上。
除了书和玉坠子,还有几支笔,一包糖, 一个戒指盒,以及一摞照片。
傅晚司不愿看戒指,最上面的照片扣着放着,他翻开,一片刺目的红就闯进了眼底。
照片上是一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他认得是谁的,因为上面还有一道当初左池用钢笔割开的疤。
他盯着看了几秒,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继续往下翻,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大片的红割开冷白的皮肤,小腿上的伤口甚至翻着肉,手指抠进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傅晚司把所有照片都看完,安静片刻,把照片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那晚的哭声就是从这么一个疯癫自虐狂嘴里传出来的,想用这些祝他新年快乐,是觉得他也是个虐待狂?
他该感谢自己没看下去,不然那个已经够糟糕的除夕还要再蒙一层阴影。
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窗外。
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吗,好,他就给反应。
闭上眼,那种深深的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萦绕,给烦躁的心火上浇油。
傅晚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坐直,拿过一张照片,用左池包里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要扔出去的瞬间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这张照片最后留在了茶几上。
他没再管,洗了个澡,给傅婉初打电话问了她身体状况,告诉她自己没事,然后吃了晚饭,一切正常地回到主卧睡觉。
这次他没有锁门。
后半夜,房门发出很轻的声响,门外的人似乎没料到门没锁,停顿了几秒,一双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推开门,没有任何动静地走了进来。
他在玄关站住,像在适应黑暗。
注意到茶几上的东西,他过去随手拿起那张倒扣着的照片,看见上面的字后愣了一下,旋即扑哧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进来了】
卧室门被推开,傅晚司站在门里,注视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左池背对着他摆弄着手里的照片,薄薄的一张在手指间翻转,像在感受上面停留过的体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玩够了似的转过身,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称得上明艳灿烂的笑。
“叔叔,晚上好。”
时隔许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两个人出奇的安静,对视时默契地沉默着。
傅晚司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左池身边。
左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多话。
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歇斯底里,到现在反而都平静了下来。
傅晚司的平静是因为他想通了,左池的安静则反常得让人不安。
傅晚司注意到了左池的异样,但他没有深究,他不再被左池牵着走,他只说他想说的,问他想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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