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可今年额外难以忍受。
他应该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他都忘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他哪能拥有那些正常人的感情呢。
那是好孩子该有的。
他是个坏孩子。
他保护不了妈妈,救不下朋友,也逃不出噩梦。
他还伤害了那个曾经很爱他的人。
是,你终于看清楚了,左池,你不配被爱,没人会无条件地爱你。
心里的声音变大。
左池想反驳,但是他已经没有反驳的能力了,这些都是事实。
这种彻底失去一切的感觉就像黑洞,吞噬掉了所有希望。
左池感觉喘不上气,身体晃了晃,手胡乱地抓住墓地外的矮墙才勉强稳住。
墓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从远处大声喊,问他有没有事,怎么了。
他弯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抬起头,冲着那边翘着嘴角笑了出来,眼泪流了满脸,依旧笑得阳光明媚。
他大声说:“没事!我没事!谢谢你!”
笔记本的第三页用黑笔打了个勾。
纪念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的噩梦。
第四页第五页的信息有些零散,一个地点旁边要写好多小字标注,箭头带去下一个地方,常常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左池一边去到这些地方,一边回忆这些地方现在到底是哪些地方。
他被拐走后,好像是去了暖和的南方,然后又回到北方,可他那时候太小了,字也认不全,又过去了快二十年,他记忆里的小城市可能变成大城市了,村落可能消失了,也可能盖起了高楼。
左池在这些地方绕了很多天的圈子,久到左方林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祭拜为什么不喊老头子一起去。
左池没说原因,只让他把妈妈的照片找出来。
左方林答应了,但左池听得出来语气里的敷衍。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妈妈了。
又辗转了两个地方,左池最终还是放弃了找到他的第一个朋友过世的地方。
他那时候被打得太狠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很多地标没能记住。
离开南方城市的前一天,他买了一大包零食,去了游乐场,假扮成玩偶熊,把这些糖果都分给了小朋友。
可能里面就有他的朋友吧,左池这么告诉自己。
左池在这两页用粉色的笔画了两颗糖果。
他和他的朋友一人一颗。
耽误了几天,左池赶到村子的时候是清明节前两天,很多年轻人回来,他混入其中,不算太引人注目。
左池看着地图上的名字,想起看过的资料,拿着手机走了进去。
凭着记忆中的对话,他兜兜转转找到了那个大门紧锁的院子——傅晚司爷爷奶奶的家。
左池在门外小声说了句“打扰了”,轻松开了锁,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一切都让他好奇,看得出来是不住人的房子,但还是被维护得很好。
这是傅晚司长大的地方。
这个想法让左池异常愉快,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恨不得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傅晚司说过,院子这一角养过一只土黄色的狗,叫鸭梨,傅晚司很喜欢,但鸭梨是一只十岁的老狗,在一年冬天老死了。
左池在狗窝的位置站了很久,心里念着狗的名字,想象年少的傅晚司站在这里时是怎么弯下腰抱住这条老狗,满脸笑意地摸着它的头。
他左右环顾,又恍然意识到,叔叔在这里长大,也就是说,这个院子里住过“很小的叔叔”,五六岁的“叔叔”。
小萝卜一样的傅晚司,会不会还是用那种高冷的眼睛瞅着人?
如果是“小叔叔”教训他,是不是还要努力地仰着头,不然看不见他的脸?不行,他不能这么“没大没小”,他得主动蹲下来挨训。
左池想着想着就扑哧笑了,他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笑得眼泪流出来,他用手指擦下去。
纯粹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他想到什么,有些麻木地压了压嘴角,眼神也暗了下去。
天色暗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进到屋子里。
房子是很老很老的装修,连门框都矮小的不行,左池低下头微微弯腰走进去。
一股带着灰尘的潮湿味道闯进鼻腔,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小声说,“打扰了,我叫左池,是叔叔——傅晚司的爱人……以前是。”
屋里落了一层灰尘,左池小心地没有触碰那些东西,只是安静地观察。
这间房子像是隔开时间,封锁了时空,里面的一切都维持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左池走了一遍后,好奇地停在了像是“梳妆台”的地方。
镜子前面放着的不是化妆品,而是很久以前的“雪花膏”,可能叫“擦脸油”,牌子老到是用铁盒装的。
傅晚司小时候也要擦这个么?被奶奶一把抓过来,说他脸都干了,让他擦完才能出去玩……
叔叔没跟他说过,这种稍微有点“丢人”的事傅晚司不常说。
左池弯腰,鼻尖凑近雪花膏的盒子,试图隔着漫长的几十年,闻一闻可能停留过傅晚司脸上的香味。
“咳……咳咳……”没有香味,只有灰尘的呛人,左池赶紧站直了,拿胳膊挡住鼻子,“阿嚏!”
他连着后退几步,小腿碰到土炕,回过头又被放在角落的被子吸引了视线。
他把外面蒙着的防尘布稍微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被褥——居然是很新的蚕丝被。
左池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傅晚司傅婉初每年都回来住一两天,过去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吧。
走之前,左池用手机拍下了厨房暖壶旁的两个空罐头瓶。
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黄桃罐头。
叔叔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但是那时候家里没有钱,他都会忍着馋,把罐头让给傅婉初。
如果他能回到傅晚司小时候就好了,他想给叔叔买很多好吃的,像叔叔抱着他的时候一样抱着小时候的傅晚司。
如果真的回到了那时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他只想让叔叔的童年别那么苦,至少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爷爷奶奶不用下雨天还出去干活,傅衔云找来的时候可以挡在他们前面……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都没有如果。
晚上左池在离村子最近的旅行社住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之后几天,他花了很多时间爬山,试图找到《山尖尖》里女人种下桃树的山顶。
“嘭”的一声,傅晚司关上车后备箱。
每年清明前后都阴天下雨,傅晚司这次跟往常一样,拎着东西,还带了两身雨衣。
傅婉初近些日子忙的乱转,眼见着憔悴了,还想开车,让傅晚司拎到后排打盹儿去了。
“不至于,我又睡不着。”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你坐后边睡不着,”傅晚司系上安全带,“坐驾驶位就说不准了。”
傅婉初揉着眼睛,寒碜他:“哎,我们傅大作家开始惜命了啊。”
“不惜也行,”傅晚司看了眼后视镜,“等会儿上高速你说看上哪辆了,我去撞。”
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等会儿在坟头也这么说话,让咱爷咱奶看看,大孙子多出息,一年不见,嘴更甜了。”
路上停在服务区,傅晚司拧开矿泉水吃了两片感冒药,他前几天感冒到现在,可能是天天吃药,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但他还想“巩固”两顿。
让傅婉初瞅见了,“哎呦哎呦”地喊了半天。
傅晚司问她犯什么毛病呢,傅婉初感慨地搂住他肩膀,摇着头一脸欣慰地说:“我们家傻孩子长大了,下雨知道躲了,着火知道跑了,感冒知道吃药了。我真是好感动。”
傅晚司想回嘴刺她两句,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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