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雲生就是这么想的,也点点头。
“扯淡。”傅晚司不想深聊左池,只说:“跟愧疚没关系。”
赵雲生明显没听进去,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别这么想。”
“没想,”傅晚司轻吸了口气,不得不解释,“我担心他跟着你一起回去。”
一句话说完,车里整个静了静。
好半天,赵雲生才搓着胳膊低低地骂了一句:“怎么跟个鬼似的,瘆得慌。”
傅晚司送完赵雲生,等车拐个弯再送他到家已经是凌晨了。
他脱掉衣服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蒸腾的热气洗掉了所有的力气,他抹掉镜子上的雾,在水痕里看着里面疲惫麻木的脸。
没有一丝胜利者该有的骄傲,说狠话的是他,到最后仿佛伤心的也只是他。
说给左池的话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够难受了,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还有谁能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这种心情还要持续多久?他还要因为一个小骗子难过多久?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镜子上,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攥着。
可笑他活了三十四年,写进书里的大道理数不胜数,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快速地走出一段错误的感情。
可能根本没有快速的办法,能做到的唯有时间,等记忆泛了黄,难以释怀的感情也会淡忘褪色。
没什么是永久的,人终究会一个人。
今年的秋天冷得格外快,十月底气温已经低到了零下十度。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降了今年第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左方林天冷了腿疼,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揉,助理问他要不要推了今天的行程。
老爷子年纪大了,以往有个不舒坦谁有事都得往后等等,休息好了再提。
这回左方林摆摆手:“不用,让左池去,我有孙子呢。”
助理往楼上看了眼,不确定地低声问:“小少爷起了?”
左方林声音也小了下来,老顽童似的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该起了,就是不爱出来……可能失恋了,最近都不爱跟我说话了,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研究什么呢。”
助理没敢接茬,这是私事了,当爷爷的调侃几句没关系,他哪能掺和。
没有脚步声,左池穿着整齐地出现的楼梯拐角,慵懒地耷着眼皮,看见饭桌前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左方林脸上的表情正了正,冲他招手:“过来,你跟小张聊聊,今天上午那个会你替我去,真是老了啊,下个雪就腿疼。”
“嗯?”左池加快了两步走到左方林旁边,蹲下来敲了敲他的腿,啊了声,“您终于残废了么?”
“胡说八道!”左方林气得敲了他脑袋一下,“年纪轻轻嘴这么毒,跟谁学的!”
左池不明显地顿了顿,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跟笨蛋学的。”
“不学好!”左方林批评他。
“学得多好,”左池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往里收了收,瞥了眼张助理,“走吧,开会。”
说完不等人跟上,自己已经走了出去。
左方林在后边喊:“雪大!你打个伞!”
“不打,”左池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浇死了就地埋吧,我要粉色的花圈,谢谢您。”
“……”左方林回头看张助理,指着左池的背影,“谁能管?你说说?谁能管吧!”
张助理笑笑,老练地说:“小少爷生活上确实活泼了点儿,但您交代的事哪件办的都挺好,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稳着呢。”
左方林听舒服了,哼哼一笑,安排:“带上伞,开完会再带他到处看看,以后有事先喊他,他弄不明白你再问我。”
晚上张助理跟左方林汇报左池一天的行程,提及开完会下午人就不见了,打电话都打不通。
“您让我不用跟得太紧,我就没再继续打。”
左方林跟他下棋,手捻着一枚黑子,在半空停留着,不急着落下,笑呵呵地说:“不用管,他心里有数儿。这孩子的脾气不能收得太紧,多硬的绳儿都能给你绷折了,等他需要的时候会安排你的。到时候他不让说,你也不用告诉我,不然我这条老命都能让他折腾没喽。”
张助理赶紧说:“小少爷最在乎您了,他也就口头上闹闹。”
“那肯定,”左方林扔了黑子,“老头子我亲手培养的接班人,还能真跟我对着干吗。”
办公室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左池的耳机里,指尖的水笔轻轻转着,面前是一张崭新的调查资料。
上面用黑色笔迹涂刻意黑了很多地方,每一处都是两个紧挨着的名字。
他掏出火机,猩红的火苗瞬间吞噬掉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却烧不掉心底的烦躁。
桌面上摆着当初傅晚司给他买的书和笔,放在他从程泊办公室顺走的《山尖尖》旁边。
他拿起来翻了两下,每一页看个开头后面的就能背下来,从前他最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读傅晚司的作品,最近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这本《山尖尖》保存得很好,他每次都翻得很小心,再后来去了傅晚司家,就换成看他那本了,这本已经很久没打开过。
现在翻开还能闻到浓浓的纸墨味儿,左池捧着书,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纸张,脑海里缓缓流淌出关于故事结尾的描述。
男人,女人,他们的孩子,村里的朋友,什么都不在了,空留一枚小小的桃核,埋在冷冰冰的土里。
傅晚司说他知道桃核长不大,但他希望它能长大。
这句话曾经让左池无比震撼,他一遍遍地抄在了所有能写的地方,他觉得暖和。
奇怪,但又莫名合理,他觉得傅晚司的话很暖和。
现在不一样了。
温暖的文字变成了细碎的雪粒,碰在肌肤上,刀子似的割开,连疼都没有,只剩下蔓延的虚无和冰凉。
左池慢慢皱起眉,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场大雪,和被风雪掩盖住的,铺天盖地的火。
指尖不明显地发着抖,他呼吸变得极轻,在窒息的边缘猛地拿开书扔在桌子上,颤动的瞳孔死死盯着翻折的书页,嫌不够似的往后靠进椅子里,跟它拉开距离。
傅晚司不能让他感觉温暖了。
那些不需要任何“特别”就能得到的爱,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跟着傅晚司的存在一起试图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在见到傅晚司后的十几天里,左池突然意识到了,那天他为什么会没有任何计划地去车库里等人。
他太冷了。
傅晚司的存在像一团炙热的火,靠得太近会烫得融化,会让他窒息到死,所以他狠狠地推开了。
但真的离开之后,他茫然地发现,原来一个人生活有这么冷。
没有人可以让他窝在怀里撒娇,没人会在他做饭后挑三拣四,也没人会摸着他的头说他不用聪明不用漂亮,他只要是他就好……
拥有的时候觉得太烫,嫌弃地丢了,失去了被冻僵了,回过去再想捡回来,那团火居然被另一个人靠着取暖了。
傅晚司为了赵雲生跟他动手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赵雲生。
还质问他凭什么在他的朋友面前撒野,说他要找别的漂亮小男孩儿,每一个都比他强。
别人么……
左池曲起腿,低头埋进掌心,肩膀颤动着,像一团走失了的小狗,努力蜷缩在椅子里。
过了好久,低哑的笑声从指间溢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他很开心似的抬起头,掌心捧着脸颊,歪着头对空气说:“叔叔,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那么喜欢我,换人换得这么快……”
“你以为你能走么。”
“你试试。”
唇角漂亮的弧度镶上去的一样,掩去了不断扭曲放大的阴暗情绪。
左池哼着歌站起来,小心地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本,把本就整齐摆放的东西全都拿下来,拿干净的手帕擦两遍后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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