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司的书放在最外面,方便他拿,两支水笔摆在桌面上,他转身想拿东西的瞬间手指碰到其中一支,笔头冲下掉在了地板上。
笔尖摔坏,油墨溅了一地,黑色的污点排成没有规律的一片。
左池安静两秒,拿了张纸巾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收拾。
伸出去的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和傅晚司的一样。
他扔了纸巾,捏了捏手指,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站起来发出去了一条短信。
傅晚司最近的生活算得上平静,那天之后左池没再出现过,也没找老赵的麻烦。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在他的计划内慢慢遗忘。
赵雲生的腿养了小半月,现在能着地了,但还是不敢使劲儿,他嫌拄拐杖太难看了,去哪都坐个轮椅,瘫痪了似的。
有人问就说摔了,也没脸说是让个小屁孩一脚踢骨裂了,再说他跟傅晚司待时间长了,也不愿意提左池。
人都这样了还惦记傅晚司的事儿呢,央求着人陪他待着,啥也不干光发呆聊天都行,话里话外把人往自己身边喊。
赵雲生也有私心,那天借着酒劲儿跟左池闹了个大不愉快,在他眼里的左池不算个问题,但左池背后的左家太高了。
左右都得罪了,要是傅晚司也跑了,他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雲生没抱多大希望地随便一说,没想到傅晚司真来了,还跟他一起出了个短差。
俩人一起逛了逛国外的玉石市场,欣赏了不同的风土人情,再回来时傅晚司看着心情明显畅快了不少。
傅婉初趁机组了个局,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傅婉初开玩笑说:“老赵你都努力一个多月了,还没点儿成效。”
“等我腿好的,”赵雲生瞅瞅傅晚司,“我直接霸王硬上弓给他办了。”
“你加油,”傅婉初给他打气,“看不看得上另说,先办了。”
傅晚司啧了声:“我还在这儿呢。”
这俩人凑一块儿说的话都没法听,不知道的以为傅晚司是个多好拿捏的呢,连在哪儿“办”都商量好了。
傅婉初饭桌上一直看她哥的表情,她太了解这人了,小事挂脸,大事倒藏得深。
赵雲生电话里跟她说傅晚司出去玩一圈,心情明显好了,可能真要忘了那小兔崽子了。
说得时候语气挺肯定,也挺开心的。
傅婉初没打击他,她哥的情况她最清楚。一顿饭的功夫她就确定了,哪是好了,只是更往下压了,不让旁人看出来。
吃完饭,赵雲生接了个电话,撂了后跟他们说:“不能送你们了,家里有点事。”
傅婉初让他回去,也没喝酒,他们自己开车也一样。
看着赵雲生跟司机开远了,傅婉初才扭头问:“再去喝点儿?”
傅晚司拿着车钥匙:“走吧。”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傅婉初一语道破,跟在他后边,“以前酒瘾没这么大吧,老赵跟我说你俩出去那阵天天喝,什么肝儿这么扛造啊,借酒浇愁愁更愁这事儿一把年纪了不用人教吧。”
傅晚司被她的前一句刺了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你想要你挖走。”
“不了,我肝儿挺好用的。”
鉴于傅晚司现在要死不活的心境,傅婉初没选什么安静的地儿,那种地方待久了容易发呆,发了呆脑子里想的东西就不受控制了。
她找了个闹哄哄的烧烤店进去了,人多了就乱,乱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糟心事儿了,以毒攻毒,烦都不够烦的。
“啤酒先来一扎,菜单上的一样上一份。”傅婉初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养猪呢?”傅晚司拿过菜单,随手指了几个,“不要,剩下的都上一遍。”
“你这么养猪也瘦不了。”傅婉初嘎嘎乐。
“受不了就忍着,”傅晚司故意说错她的意思,坐下之后又要了瓶白的,“不放辣椒。”
服务生记好菜单就窜走了,忙得脚不沾地,这家店生意确实很好,傍晚五点多就差不多坐满了。
傅晚司先倒了两杯泡了柠檬片的热水,推给傅婉初一杯,自己的那杯放在右手掌心焐着。
牛肉串最先上来,傅婉初咬了口肉,随口说:“他最近来过吗?”
“没有,”傅晚司说得很平静,“有脸就不能来了。”
傅婉初皱了皱眉:“别弄这个表情,在我面前不用装了,难受就是难受,谁还不许难受了。”
傅晚司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我难受就是这个表情。”
“你说的都对,这时候我不跟你争,”傅婉初说,“你觉得他有脸么?”
傅晚司顿了顿,过了很久才有些灰败地说:“我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身边那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事实证明他错了。
人不能太相信什么,把自己全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怎么切全随着对方的心了。
“不知道就分析分析吧,我最近仔细查了一下,左家老爷子一共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小女儿老来得子的小孙女还不满十岁,剩下的都在公众面前出现过,”傅婉初停了一下,手握着酒杯,看着他,“除了左池。”
“左家好像没有左池这个人,知道他的人太少了。”
“是么。”傅晚司讽刺地扯着嘴角,并不在意地喝了口酒。
傅婉初把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出来,声音在吵闹里更显隐蔽,神情里有些困惑:“以左池的年纪推算,他应该是左方林小儿子的孩子,但他小儿子早年跟妻子在国外出车祸双双身故,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也没传闻他俩有孩子。左池这小兔崽子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傅晚司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怀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低声问:“他妻子有吸毒史吗?”
“没有。”傅婉初确定地说。
傅晚司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握着酒杯的手有些抖。
傅婉初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烫,事到如今只能自嘲地说一句“没什么”。
编的谎言甚至和现实没有丝毫关系,左池的演技真该拿个奖,在他怀里哭得那么逼真,还说什么妈妈会打他,让他心疼得不行……
如果他真有这么个“妈妈”,傅晚司真想让她把他给打死。
“我朋友他妈妈最近跟左家有些往来,他跟我说这段时间和他妈谈生意的不是左方林,是另一个年轻人。”傅婉初挪开纸巾盒,给餐盘腾出个地方,“听他描述那人像左池,左方林是打算把自己拼了一辈子的左家都给他一个人吗?可真是泼天的富贵。”
傅晚司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一口一口喝着酒,白酒灼烧着喉管,热流却逆到了眼眶。
果然,傅婉初敲了敲桌子,低声说:“我提醒过老赵了,让他防一手。左方林显然把这个大孙子当继承人培养呢,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左家一整个利益集团,不说他们家内部怎么争,肯定一致对外的,弄他一个小小的生意人不要太简单。”
“你说错了,”傅晚司酒喝得急,眼下有些红了,嗓音也不清透,“你不如让他小心那个小畜生本人。”
说是不了解左池,可傅晚司冥冥之中就是有种直觉,比起左家,现在的左池更喜欢亲手“解决问题”。
“我想说的是你!”傅婉初提高声音,“他又不是叫了赵雲生几个月的叔叔,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她也一肚子气,她哥随便捡回来个灰头土脸的小狗,呲了牙才发现是个活脱脱的小畜生,浪漫小说转眼就变成了一出让人后背发凉的鬼故事。
她吸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说:“你别跟我犟,正好天也冷了,我在国外那个房子挺久没住人了,你去那边待一阵吧。就当散心了,那边金发碧眼的小奶狗数都数不过来,你想怎么消愁就怎么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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