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缓了一些,说:“小池,你爸是我最小的儿子,他从小就身弱,我和你奶奶宠着他,他是有些错,但当年他也是因为爱你妈妈。你妈妈亲口答应了结婚。婚后她生病了,她总把你给吓哭了,也不让你睡觉,我和你奶奶就把你接过来了。”
“那天她骗你爸爸自己好了,把你接回去,结果就发生了……”
“这样啊,”左池点点头,“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左方林一哽,还想说什么,左池已经摆摆手往外走了。
“走了,别想我啊。”他说。
左池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松垮垮没装多少东西的双肩包,他不喜欢带着很多东西走来走去的感觉。
他对物品也没有什么归属感,现买现用,他不挑。
地铁站里,左池胸口抱着一束花,另一只手翻开一个很小的笔记本,里面满满当当地写了几页。
第一页最上面是一行标题——《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就在海城,他的计划是坐地铁,倒来倒去,可能要中午才能到。
他不喜欢坐出租车,他的朋友就死在车上。
他小时候有过很多朋友,这个最特别,因为这是第一个“妈妈”允许他交朋友的小孩。
当时还以为真的可以交朋友,他高兴了好久,每天都蹲在小男孩旁边跟他说话。
尽管当时对方大多数时间都在哭,他还是很努力地说话。
“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妈妈’开心了就能送你回家了。”
“呜呜呜呜呜。”
“你吃不吃糖?这是我偷偷拿的,不告诉‘妈妈’,给你。”
“……我好难受。”
“我抱着你,你别难受。我妈妈就是这么抱着我的。”
“真的吗?可是她一直在打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是‘妈妈’,是我的……妈妈。我记得她这么抱过我……来,我抱着你。”
“小池,我好难受,我,我生病了。”
“‘妈妈’会救你的!你别生病,你别害怕……”
“小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回家……”
“……”
“……”
他求‘妈妈’救救男孩,“妈妈”很生气,狠狠地打了他,边打边咒骂他带来了晦气,好不容易弄了个“成色不错”的,结果是个病秧子,走了两天就喘得不行,要死了。
左池想说他的朋友不是病秧子,只是发烧了一直喘不上气,送去医院就会治好的。“妈妈”之前不舒服就去过医院,医院真的很厉害。
但是“妈妈”不许他说话,打得他嘴巴肿得张不开,像个破娃娃一样缩在车厢里,疼得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看着那双充满了求救和绝望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不动了。
如果他当时说出来就好了。
从那天起左池就一直想。
如果他当时多说几遍,求“妈妈”带着男孩去医院就好了。
为什么没说话呢。
他的沉默害死了他的朋友。
他们明明约好了一起去看他真正的妈妈,他还答应男孩,让妈妈也抱着他……
为什么,没说出口呢。
刚认识的时候,傅晚司在电话里说自己发烧了,他当时紧张到失去理智。
他好害怕叔叔一个人在家,没有人带他去医院……万一,万一呢?他会不会失去傅晚司?
他不允许自己沉默,他几乎发疯地要傅晚司同意他过去,然后使尽浑身解数努力哄着傅晚司去医院,看病,挂药,吃饭,回家……
现在看,简直是无理取闹莫名其妙,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吵着闹着要带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去医院。
叔叔居然同意了,还任由他安排。
因为爱么,爱他,所以什么都由着他。
左池想不通,很多人说他聪明,可他有很多事情只是在“假装知道”。
他要出来再走一遍,在过去里找找,看看他的答案在不在那儿。
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天气很好,天是湛蓝的,有一朵一朵的懂事的云,只负责漂亮,不遮挡太阳。
左池仰着头,伸出手挡住阳光,又分开手指,让阳光透过指缝落进眼里,把眼眶烤得热乎乎的。
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萧覃和左从风的墓地是左方林单独选的,据说风水很好,能平息“怨气”。
左池一路走到山顶,远远看了眼墓碑,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抱着花,第一次站在了亲生父母的墓前。
沉默许久,他忽然转过身,手遮在眼睛上方从左向右往远处望了一圈,说出了“家人团聚”的第一句话。
“风景真好啊,适合开个楼盘。”
说着又转回来,弯腰看清楚墓碑上的两个名字。
左边是左从风,右边是萧覃。
他抻长袖子擦了擦萧覃两个字,把怀里的花放在了靠右侧的位置。
然后蹲在了墓碑前面,从包里拿出了水果和蛋糕,沉默地一样一样摆上去。
背过去的时候还能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可转过来,看着妈妈,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他把墓碑擦干净,点燃香,又整了整花束,把康乃馨和百合往外拽了拽……等这些能做的都做完,左池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蹲在坟前,低头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开始勾勾画画。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头发偶尔会挡住眼睛,刺得他眼睛痛,想流眼泪。
脸上的表情褪去了一开始伪装出的好奇乖戾,慢慢变得没有情绪,可嘴角却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下撇去。
在这里,脑海里“妈妈”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那股强迫他必须笑出来的力量也失去了依靠。
左池瘪着嘴,努力克制着什么,努力到皱紧眉。
过了很久,他觉得他克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刚才一直没敢认真去看的,萧覃的照片。
只一眼,嘴唇就瞬间瘪了下去,眼泪顺着眼眶滑了出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但无济于事。
他哽咽着,说出了见到妈妈后的第二句话。
他哭着说:“妈妈,我受了好多苦。”
照片里的女人披散着黑色的长发,看起来像学生照,她笑得洒脱又开心,她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眼珠黑黝黝的,很有神。
他长得像妈妈。
左池紧紧攥着拳头,蹲在原地,身体蜷缩成一团。
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紧绷着,咬着牙,开始愤怒地大声说出他的遭遇。
“妈妈,我被人拐走了!那个佣人骗了你,她根本没有好好照顾我,左家所有人都在骗你。”
“拐走我的女人逼我叫她‘妈妈’,她骗我说她和你一样爱我,可是她一直打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听话,我不想听话……”
“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妈妈,我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跑得多远他们都能把我抓回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当时太小了,可能记不清楚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过了会儿,冲着萧覃的照片笑了一下,“没什么可说的,你不要乱想。”
“后来我就被爷爷带回来了,爷爷告诉我我现在回家了,没事了。可是我感觉我还在外面,我记性很好,所有我都记得,我忘不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妈妈。”
“其实我一直都,非常想你。”
“我知道我小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很多次,每次我都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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