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真像审讯了,傅晚司理解左池的感受,不想把他逼的太紧,他一开始也不是必须知道才问的:“没逼着你,可以不说,我——”
“我很会观察,”左池忽然打断他,拇指摩痧着书页,眼底融了团化不开的黑雾,“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我总是看,看着别人。”
左池一下一下捏着手指:“一群人,不,再多人凑在一起,我也能很快挑出哪个小朋友是最好哄的,只要给一块糖就能跟我走,陪我玩儿。”
傅晚司覆盖住他的手,摸了摸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能自然地做出这种安慰的动作了。
左池头慢慢低下去,无意识地咬着嘴里的软肉,声音艰涩:“叔叔,你会赶我走么?如果我,犯过很大的错误。”
“不会。”傅晚司给的答案很肯定。
“如果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左池喉结滚了滚,苍白地辩解,“我那时候还小,我看不懂……我不知道妈妈会那么生气,我也不想出事——”
再抬头时左池眼睛已经红了,死死盯着傅晚司,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声音像哭了一样,眼底却流不出眼泪。
“叔叔,她死了。因为妈妈不喜欢她。她能逃走的,我给她开门了!但是她病了,走不动了,就算走得动,她也没地方去……”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大,傅晚司抓住他的手放在掌心:“她是你朋友?你们那时候多大?”
“是我的朋友,七岁,我七岁,我不知道她多大,”左池咬着嘴唇,脸色苍白,魔怔似的点头,语速慢慢变快:“是我找她出来玩的,她没有朋友,我也没有。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是因为吃‘药’了还是因为她病了,我不知道……”
已经猜到结局,傅晚司抱住左池压进怀里。
“她被丢在外面了,是冬天,”左池嘴唇抖着,眼神里的痛苦浓得化不开,“她一直在敲门,我没办法再给她开门了,我被拴住了,我喊妈妈,爸爸就打我……”
紧绷的嗓音瞬间破碎了,左池陷进回忆里,无望地睁大眼睛,嘶哑地喊着:“叔叔,她后来不敲了!她冻死了!那么冷,她没穿衣服,就这样冻死了……妈妈把我的朋友冻死了,我再也没有朋友了……我看着她被埋起来的,嘴唇是紫的,眼睛还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
傅晚司用力抚过他后背,掌心下的皮肤绷的快要裂开了,左池弯腰缩进他怀里小声呜咽着。
“她家人呢?”
“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左池急促地吸了口气,又颓然地低下头,“我也没有家了。妈妈不要我了,她有新的孩子了,我没听她的话,我不聪明,不听话……”
傅晚司紧紧抱着他:“都过去了,左池,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有家了,这里就是家,没人会赶你走。”
左池不说话,只是耸着肩膀,呼吸紧得好像随时会窒息。
“叔叔,”他慢慢抬起头,灰败地耷着眼皮,“我是个杀人凶手,我配不上你,你会赶我走么……”
“你不是,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傅晚司一下下抚过左池颈侧,嗓音很沉也很冷静,扯着左池从过去里浮上来,“这里是我家,也是你的家,除了我们谁也进不来,谁也不会赶你走。”
傅晚司轻轻拍着左池后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掺杂出温和以外的情绪。
人吸了毒就不是人了,他不敢想左池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是怎么咬着牙从吸毒赌博的父母手下拼命长大的。
左池很会哄人,很会看眼色,情商很高,情绪又非常敏感,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看不懂眼色就会挨打,分不清情绪就会“闯祸”,只能一边挨打一边用尽浑身解数企图哄得那对畜生父母开心……
傅晚司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才能减轻这些心理创伤的疼痛,在冰冷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愤怒和心疼,轻声喊左池的名字:“会过去的。别再说什么没人要的话,你有家,有我。”
左池往他掌心靠了靠:“真的能过去么……”
“会,我……”傅晚司无意识地蹙起眉,停顿了两秒,坚持说了下去,“我已经过去了。”
左池没懂,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傅晚司不想让人看见他说这些时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抱着。”
左池顺从地跨了上来,两腿分开坐在他腿上,像上次一样埋头在他颈侧,小声说:“叔叔,我不是非要知道,你不想说我不好奇。”
“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这么懂事,在我这儿你撒泼打滚变成小傻子也无所谓,”傅晚司碰了碰他后背,“点烟,不抽说不下去。”
左池帮他摸到烟盒,抽出两支,一支送到他嘴边,一支自己咬着了。
“我有点……难受,我也想抽。”
“抽吧,”傅晚司说,“抽风也行,你偶尔抽一下还挺可爱的。”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就差把左池在他眼里是个干嘛都可爱都可以原谅的宝贝写在脸上了。
左池无声地笑了下,低着头,两支烟碰到一起。
“咔哒”一声,火苗点燃烟丝,烟草味丝丝缕缕地飘散。
傅晚司吸着烟,问了一个很普通,又很难定义的问题:“左池,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很棒的大作家。”左池没有犹豫。
傅晚司嘴角轻轻勾了勾,回忆涌上脑海,这点笑意转瞬又消散了,他问:“还有呢?”
左池沉默了一会儿,把所有形容词堆积成一句话:“一个……很厉害的大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全,想一直躺在你怀里。”
傅晚司了然地笑笑,眼底却一片沉寂。
他说:“我以前没这么厉害,那时候还太小,也用不着多厉害,有什么事我爷爷奶奶就冲上去了,村里就没有老头老太太能吵得过他俩的。”
“为什么会在村里?”左池手里的烟拿的很远,下巴压在傅晚司肩膀上,“你小时候不在家?”
“不,”傅晚司含着烟,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只有那时候才在家。”
傅晚司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傅衔云和宋炆那场惊天动地的离婚官司,闹到两个亲生孩子直接不要了,随手撇给一对茫然又无措的老夫妻,钱都没留。
“……没什么不习惯的,以前保姆只管吊着一口气,挨打了也没个人告状,在老两口那儿至少能吃口热乎的,也舍不得打,就是骂的难听。”
说到这傅晚司笑了出来,显摆什么似的呼出口烟,声音有些扬着:“但是说不过我,我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说脏话,也不骂人,就是纯气人。小老头气得想拿笤帚抽我,扬起来了又舍不得了,大冬天跑外边绕着村口走了一下午,回来还得给我跟婉初带一包辣条。”
左池安静地听着,这些是程泊都没讲过的傅晚司,所有情绪都是从未吐露过的,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深深埋藏在壳子里,最柔软最脆弱的那部分。
“那时候家里穷啊,一包辣条我俩能吃两三天。有回婉初大半夜起了水痘,发烧烧得快抽过去了,村里小大夫扎了针,也没什么用。她一直哭,抓着我说哥我难受……”说到这里傅晚司揉了揉左池后脑勺。
“奶奶心疼,去小卖店买了个黄桃罐头,小的卖没了,大的十几块一罐,抢钱一样。我舍不得,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那时候六岁,就想着,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以后有钱了天天买给他们吃。”
“十三岁那年春天不是个好年头,不知道为什么雨水很多,多得吓人,”傅晚司轻声说,“山上早些年被采矿的挖空了,树也都砍了……山洪下来的时候老两口刚从地里回来,路过了村里唯一一个小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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