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经历很痛苦,它造成的问题很大,很严重,我不会因为跟你有过一段糟糕的感情就否认你的经历。但它引发的问题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和我的爱在它们面前一文不值,买不来你的安全感。”
“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能承认很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你提供什么。大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拿你的创伤刺痛你,也不会指望你有一天来向我道歉,来治愈我的伤口。”
“希望你也可以慢慢长大。”
左池的过分言语没换来半句责骂,傅晚司始终冷静,平和地给了他一个最不伤人,也最伤人的回答。
他释怀了。
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开始恨了,只是释怀了,不在乎了,无所谓了,甚至可以翻过之前破烂不堪的一页,祝福他“慢慢长大”了。
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左池慢慢低下头,视线也低垂着,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傅晚司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给他反应的时间,但现在他不打算陪他一起等了。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些许疲倦,什么也没说地走向卧室。
左池忽然站起来挡在他前面,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绷得很紧,低着头问:“叔叔,你释怀了?你说你释怀了?”
傅晚司说是。
左池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泛着水光的红,唇角扯出违和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怎么可能释怀啊叔叔,你如果这么容易释怀,当初就不可能因为我卖卖可怜就心软把我带回家!”
他一点点靠近傅晚司,明明他是犯错的那个,言语的狠毒里却埋着藏不住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更加拼命地刺伤傅晚司,求证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恨着的。
“你对我那么多次心软,不就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当初的你么?你现在说释怀,难道你对你的曾经都释怀了?”左池抿了下嘴唇,想到什么,讽刺地问:“叔叔,你原谅傅衔云了?你不在乎爷爷奶奶了?你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
“我对你心软是因为我爱你。”傅晚司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一句话把左池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傅晚司,眼里的泪颤了颤,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今晚傅晚司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也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格外杀人。
傅晚司看着他,说:“换成另一个跟我更像的人出现,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你是左池,然后才是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孩子,到现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今天我依旧当你是个孩子,你想问我为什么释怀了,我到底释怀了什么,我可以最后一次跟你解释清楚。”
“不要,”左池飞快地打断,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又握上去,连声音也在颤,“我不想听。”
傅晚司依旧跟他对视着,看着他的挣扎和恐惧,那么残忍的一个人,现在却无助地对着他流泪,哀求他不要继续说了。
傅晚司轻轻闭了闭眼,把话说完:“我不后悔爱过你,左池,能认真爱一场,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
“我爱得起,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傅晚司拿开左池的手,越过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左池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红着眼睛,紧紧抿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很多眼泪,像一只输了全部的败犬,在最后拼命也要咬上主人一口。
“叔叔,我也不后悔。”
傅晚司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左池突然笑了,眼底却溢满了悲哀的留恋,慢慢走向傅晚司,在他身后站住,伸出手轻轻抱住傅晚司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挂在鼻尖,像在撒娇:“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骗你,我会做的更完美,把我们死死钉在一起,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里。”
傅晚司感受着身后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指尖不受控地颤动,半晌,问:“真的不后悔吗?”
左池沉默了很久,像靠着傅晚司睡着了,直到傅晚司动了一下,他才轻声说。
“后悔,不是后悔我骗了你,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会用这种方法抓住你。叔叔,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很难过。”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叔叔,你喜欢春天还是冬天?”左池没头没尾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要飘去哪里了。
傅晚司说春天。
左池歪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笑着说:“我就在春天。”
这句话说完,左池松开抱着傅晚司的手,转身没有一丝停顿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扭过头说:“不用担心,叔叔,我不会再来了。”
傅晚司也回头看着他,“嗯”了声。
门被很轻地关上,正如左池来的时候一样,他离开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轻的像飘过去的,却在傅晚司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痕。
在黑暗里站了许久,傅晚司没有走进卧室,他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仰头躺了下去。
从心里到感官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整个人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
释怀了。
释怀了什么。
第75章 第75章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日子回到了从前, 不是去年,是更远的从前。
所有的所有都回到了正轨,傅晚司就像凭空割去了一段记忆, 去年一整年的事都被他埋葬在了心里。
他恢复了以前的习惯,每天重复着工作、和朋友出去吃饭、收留傅婉初、和出版社联系、给阮小图写自传、写自己的书……
日历一天天翻页,他又变回了那个不算普通, 却够无聊的大作家傅晚司。
他能安稳地睡好每一个觉, 也不用时时刻刻检查房门是否被开过。
他出去见的那群人仿佛也一起失了忆,忘记了他曾经带着一个男生招摇过市的经历, 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挤, 或是介绍漂亮男生,或是干脆推销自己。
没了程泊,傅晚司恍然, 原来他人缘也没那么差, 不需要有这么个中间商。
但每个贴过来的对象,他都拒绝了。
他觉得没意思, 看着一张张年轻漂亮的脸,他还是觉得很没意思。
至于什么才是有意思, 傅婉初问过他几回,傅晚司都搪塞过去了, 说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没有闲工夫搞这些风花雪月的。
傅婉初看破不说破, 由着他去,只偶尔调侃两句“我哥这回变成个良家妇男了”。
傅晚司懒得理会, 他还有稿子要赶。
他得写东西,得忙起来,让自己的脑袋别闲下来, 别看,别听,别去想。
但偶尔的夜深人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拿着咖啡杯在房子里转,这个屋子看看,那个屋子走走。
然后沉默地坐到沙发上,只点夜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任由记忆摧枯拉朽地复苏。
那晚他骗了左池。
被小骗子骗了那么久,也该他这个大人撒个弥天大谎了,让小屁孩见识一下,叔叔如果真想陪你玩,你连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句“我释怀了”,确实是释怀了,只是,他释怀的是他自己绵延数月的羞耻和自责。
他终于知道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他无力改变,他从头到尾做的都足够好,外界造成的后果他不该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释怀了。
听在左池耳朵里,无异于是在说释怀了这段感情吧。
看,大人真想骗小孩,都不用真的“撒谎”。
傅晚司弯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
已经过去多久了,天气早就不再零下了,也许久没下雪了,这些东西还放在原处。
当时左池没有拿走,他也没有扔,只是全部装回包里,只留下那本书放在外面。
到今天也没翻开过。
傅晚司紧了紧掌心的咖啡杯,试着翻开一页,封皮他再熟悉不过,里页也一样,可他刚看见满满当当的字就飞快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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